何處是孤獨者的位置

劉荒田

有兩類孤獨者，一類見于紀弦先生的經典詩篇《狼之獨步》：

我乃曠野里獨來獨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沒有半個字的嘆息。

而恒以數聲凄厲已極之長嗥，

搖撼彼空無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戰栗如同發了瘧疾;

并刮起涼風颯颯的，颯颯颯颯的：

這就是一種過癮。

他們野心勃勃，孤獨無非短暫的蟄伏，很快就要走出顧影自憐的境地，再度殺入紅塵。另外一類，以內斂為特征，節奏緩慢，觀照多于行動。而二類，并不是非此即彼，斷然異趣，而是犬牙交錯，此起彼伏，組成生命的曲線。比如說，年少氣盛之時必有過“狼之獨步”，老了必要有扶欄遠望，曲徑低回。

若要問，哪里是后一類孤獨者的位置？登臨絕頂，誠然快意平生，但老年人往往腳力不逮;仆仆道途，也無法從容領略風景。我忽然想到，水之湄乃是最好的站立處。這么一說，馬上叫人聯想到“水仙花情結”——

那西瑟斯在水里看見了一個絕美男子，深深地為之著迷，用手去抓，波紋反而破壞了影像，他又氣又不甘心，再伸手，還是抓不到。最后幾近瘋狂，為了和水中俊男長久在一起，他決然撲向水中。他溺死以后，水中長出一株水仙花，那是他的靈魂。

由此可見，水邊于不想死去的自戀者并不合宜，為了水能興波的緣故。李敖謂，每次他想領略當世豪杰的風采，就去對鏡。鏡子好就好在不但永遠清晰、準確，而且保護隱私。愛自己愛得死去活來的人，可以關起浴室的門，變裝、裸體、擺各種姿勢、扮各種鬼臉，自戀與自娛一爐冶之，事前只要把鏡上的水汽沖掉。

而水湄，給予喜歡自省的孤獨者的，近于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但更加簡約，把月也忽略了，且不要酒杯。就這樣，悄悄地去佇立，不要妄想垂柳下閃過麗人的裙裾，手機和微信當然也關掉。向水探頭，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和你對視，對峙。你完全擁有另外一個“自我”——平時你沒法放空塵慮再去省視的人，你沒有足夠勇氣審察的人，你因粗枝大葉很少諦視的人，正在水下。

倒影說，來吧！我們談談。除了這個時刻，你對付的是“外”——外部的人，外部壓力，即使面對至親，你也未必常常敞開心扉。忙迫的現代人，以外露為時髦，即“開放型”。然而，知彼未必知己，何況，和自己相處，反思僅僅是開端，進入自己的內心，可發現縱深處亦“柳暗花明又一村”。

水湄勝于斗室，優于咖啡廳的雅座，因為它以“自然”伴你。其實，惹得那西瑟斯生氣的漣漪，并沒有毀掉倒影，只使它的姿態更加綽約、靈動。還有，水面的落葉和落英，遠近的荷葉上，露珠清圓。

你也許要反問，影子哪里沒有？陽光下、月下、燈下、篝火前……我卻說，只有水下的影子，才是立體的，才是最可親近，也最能啟發詩的聯想。我的22歲，煙雨春天，家鄉的湖畔，每個黃昏，我都拿著司空圖的《詩品》，在水畔或坐或立，讀書，冥想。魚的喁喁伴我，一個平日無比憤世、此刻心里充滿甜蜜的后生伴我，紫荊花和桃花的瓣兒近了，又遠了。近旁的石凳上，婆娘們在打牌，高聲喧嚷，我卻一概聽不見。只要這般和自己廝伴過，就可只身走向危機四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