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正來
摘要:現代性作為現代社會的本質特性,是在資本運動中發展、生成起來的。資本是其本質規定,知性科學是其外在形式。馬克思對資本和知性科學兩方面都有過深刻批判,充分揭示出現代社會的本質和規律。根據馬克思的現代性批判理論,考察現代性邏輯的演化歷史,反思現代性的不足與缺陷,有利于促進社會的良性、均衡發展,因而是當前一項緊迫而重大的任務。
關鍵詞:現代性;雙重維度;資本邏輯;知性科學
中圖分類號:B0-0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16721101(2017)01000106
Abstract: Modernity, an essential characteristic of modern society, formed and developed in capital development with capital as its essential characteristic, and intellectual science as its external form. Marx has a profound criticism on both, completely revealing the nature and the law of modern society. It is an urgent and significant task for us at the present time to explore the history of the logic of modernity and reflect the deficiency of the modernity based on Marxs theory for the healthy and balanced development of the society.
Key words:Modernity; double dimensions; Capital logic; intellectual science
一、現代性邏輯的生成及表現
現代社會首先是在傳統社會的胎胞里成熟、發育起來的。在傳統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經濟形式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農業、手工業都受到自然形成的生產工具的制約,人在很大程度上依賴自然,靠直接獲取自然界提供的產品而生存。因而傳統社會的邏輯就具有連續性、整體性、歷史循環等的特點。這取決于在傳統社會中無論是人還是社會發展水平都是很低的,因而保持著人與自然直接的一體性,人遠不是近現代意義上自由自覺的主體。
隨著工業革命帶來的蒸汽動力和機器的大規模運用,人成為主動的一方,自然界成為被動的一方,人改造世界的能動性空前提高。傳統的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日益瓦解,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況逐漸消除,舊的世界秩序和人際關系不斷被打破,代之以新的社會結構和階級關系。現代生產的變革引起的一系列社會變革和連鎖反應,使人們的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等各方面發生了徹底的、結構性的變化。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的思維方式就帶有物性化、單向度、宏大敘事、進步史觀等的特點,也即現代性邏輯的特點。
關于“現代性”這一概念,馬克思本人雖然沒有直接使用過,但是他對現代社會作出了科學、深入的剖析,把握住了現代社會的本質和核心,闡發了有關現代性的重要思想。在馬克思的現代性批判理論中,一個最明顯的特點就是沿著經濟-哲學的向度對現代社會進行剖析。經濟學批判,即是對現代資本的批判,哲學批判,即是對知性思維方式,集中表現為知性科學的批判。正是這一雙重維度,使馬克思的現代性理論牢牢切中了現代社會的本質,把握住了問題的核心。
“現代社會”,在馬克思的語境中就是特指資本主義社會。馬克思曾用“資本來到世間”一語說明了這一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現象。正是資本主義社會開啟了不同于傳統社會的新時代,正如吉登斯所說,“現代性就是現代社會或工業社會的縮略語”[1]。可見,現代性并不是外在于現代社會的一種東西,它本身就是現代社會的邏輯——即資本邏輯的產物。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說,“本書的最終目的就是揭示現代社會的經濟運動規律”,因為只有在現代社會的經濟規律中,才產生出現代性邏輯。現代性的本質——資本,以及與之配套的形式——知性科學,兩者相互影響,相互促進,是一種內生的關系。其中,資本起著核心和支配作用。資本這只看不見的手,就像古代的命運之神一樣在寰宇遨游,把痛苦和幸福分配給不同的地區、民族,改變著世界的面貌,插手著歷史的進程。現代性邏輯就是在現代生產的基礎上,在資本的運動中誕生的。
資本的運動所造成的社會秩序以及人的思維的變革有一個過程。最先,資本來到世界上,首要任務就是突破傳統的社會制度、舊思想觀念的束縛,比如封建專制、宗教愚昧,以求發展自身。因此,現代性邏輯首先就表現為把理性抬高到衡量社會制度和思想觀念的唯一尺度。繼而,由思想上的理性主義和啟蒙運動發展成為政治上的自由、民主,提出了自由、平等、人權等口號,調整了相應的制度和法律政策,以適應資本主義市場原則的需要。在這之后,經濟上的平等交換、公平合理才逐漸得到實現。最后,伴隨著經濟、政治、社會等各方面的調整,資本的運行規則逐漸固定下來,現代性邏輯也開始定型,比如物化性、單向度、線性意識、宏大敘事等等,成為現代社會的典型特征。
由此可見,現代性所體征的知性思維方式是在近現代社會的變革、轉型中生成的,它的集中表現——知性科學,歸根到底服務于現代生產的邏輯、資本的邏輯。在現代社會中,人的全部生活被日益組織到龐大的現代機器上,成為機器運轉的一個零部件,受著資本和技術的雙重控制。科學的生產性應用,縮短了必要勞動時間,使資本不斷增殖,擴大再生產。在資本的大框架下,科技的運行方式和控制方案可以說都是根據資本原則制定出來的,它的直接目的是為了資本的增殖,是為了資本的游戲規則得到更有效的貫徹和實施。馬克思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商品結構的解剖,將資本批判和知性科學的批判緊密結合,切中了現代性問題的核心,使之具有一個原則高度,超出了一切浪漫主義者、空想社會主義者和小資產階級等的批判,同時開啟了一個面向未來的人的全面發展的科學路向。
我們將從馬克思的現代性批判理論出發,分別剖析資本和知性科學兩個維度,通過這雙重批判加深對現代性問題本質的理解。
二、對現代性的本質——資本的批判
阿爾溫·托夫勒把18世紀中葉開始的工業革命看成是蘊含著巨大沖擊波的社會變革的浪潮,它“摧毀了古老的社會,創建了一個全新的第二次浪潮文明”[2]。工業革命以蒸汽動力和機器的大規模運用為標志,使人類從農耕文明進入到工業文明。它創造的巨大生產力,使“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內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3]405在工業社會中,現代化大生產取代了傳統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生產,消除了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況,使舊的世界秩序和人際關系不斷被打破,代之以新的社會結構和階級關系。
現代社會就是在現代生產的基礎上、在資本運動中誕生的。資本是現代社會圍繞旋轉的軸心,它代表著新時代的游戲規則。馬克思曾用“資本來到世間”一語說明了這一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現象。現代生產由于推廣了機器和分工,使勞動者喪失了任何獨立的性質;而機器的廣泛運用、分工的日益精細、勞動量的日益增加和勞動者工作時間的延長等,最終是為了榨取更多的剩余價值,即資本的增殖。一句話,資本的本性就是追求利潤的不斷增殖,或者說,無限制追求資本增殖就是現代生產的直接目的。
在現代社會中,資本是普照的光,是支配一切的權力。資本增殖的本性驅使著資產階級不斷地變革、創新、更新技術,“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系,從而對全部社會關系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3]403資本唯一的目的是實現其增殖,至于這種增殖能夠帶來什么社會效應,其途徑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人們是不會過問的。馬克思曾引用托·約·鄧寧的話繪聲繪色地描繪,“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會非常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于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如果動亂和紛爭能帶來利潤,它就會鼓勵動亂和紛爭。走私和販賣奴隸就是證明。”[4]——形象地寫出了資本擴張的強制性和盲目性。
資本原則的上升和確立,直接導致了人的地位的下降和被排擠。一方面,人們在物質生活上快速發展,另一方面,在精神生活和人的發展上極度缺位。人的兩極化、人服從抽象統治、人被形式化所控制,人被合理化所蒙蔽、人的異化等等,都根源于資本原則下的現代生產的強制性、無人性,使得人喪失了主體性而被自己生產的對象所支配、所控制。正如馬克思所說,“在資產階級經濟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產時代中,人的內在的本質的這種充分發揮,表現為完全的空虛化;這種普遍的對象化過程,表現為全面的異化,而一切既定的片面的目的的廢棄,則表現為為了某種純粹外在的目的而犧牲自己的目的本身。”[5]
我們知道,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從勞動異化的四個方面(即勞動產品、勞動活動、類本質、人與人)對現代社會的這種顛倒現象進行了批判。埃德蒙·惠特克在《經濟思想流派》中說,“究竟什么才可稱之為近代經濟學呢?……近代經濟學是對于欲望滿足的客觀研究。”[6]在馬克思以前的經濟學家,即國民經濟學家們,正是僅僅把工人當做生產工具來考察的,從而得出“工人完全像每一匹馬一樣,只應得到維持勞動所必需的東西”[7]232
的荒謬結論。馬克思明確地指出,國民經濟學家們把抽象勞動當作出發點,“不考察不勞動時的工人,不把工人作為人來考察”[7]232
,人在他們的語境中是多余的、奢侈的。正是國民經濟學家的這種顛倒,反映出整個社會的顛倒。在這個顛倒的社會中,“勞動為富人生產了奇跡般的東西,但是為工人生產了赤貧。勞動生產了宮殿,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棚舍。勞動生產了美,但是使工人變成畸形。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蠻的勞動,并使另一部分工人變成機器。勞動生產了智慧,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愚鈍和癡呆。”[7]269-270
人的勞動、自由自覺的、創造美的生命活動,本來應該是人高于動物的地方,是人的優越性所在,然而,此時此刻,“人只有在運用自己的動物機能——吃、喝、生殖,至多還有居住、修飾等等——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在自由活動,而在運用人的機能時,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動物。動物的東西成為人的東西,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7]271這種異化勞動是怎么產生的?馬克思認為是分工和私有制的結果,這在后來的《德意志意識形態》有更加詳細的論述。
馬克思的異化勞動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在現代社會中,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勞動的異化和顛倒使人變為工具,變為工業的奴隸,人失去了自己,為自己的創造物即資本獻出了一切又受到資本的支配。在資本邏輯下,人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同自然界是分離的;在異化勞動中,人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毀滅。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進一步提出了的分工異化理論,說明分工和私有制是相同的表達方式,分工的不同階段就是所有制的不同形式。馬克思分析了“部落所有制”、“古代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封建的或等級所有制”和“現代資產階級私有制”,考察了這些不同所有制階段分工的不同狀況。正是分工使得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需要和享受、特殊利益和普遍利益相對立,使生產和消費由不同的人來分擔成為可能,使得片面的、抽象的人不斷地被生產出來。而要消除這些由分工所造成的對立,則只有靠再次消滅分工,這種現實可能性蘊含在資產階級社會創造出來的巨大生產力、人的普遍交往和全面依存性即人的世界歷史性的存在當中。
所以,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盡管人的喪失、人的異化盡管到了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但畢竟不是人為的結果,而正是人類勞動內在本性的展開,人類活動的歷史性展開。“當一個社會發展到普遍交往的時代,勞動的這一社會本質便會日益純粹化,‘社會一般必要勞動便會使‘具體勞動大失光彩,交換價值便會凌駕于使用價值之上,金錢、貨幣便會成為一切勞動所追求的共同目標和衡量尺度。”[8]
也就是說,只有在一定的社會形態中,人和勞動的關系才會被市場中介為商品、貨幣和資本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才會表現為物與物的關系,人轉而崇拜這些由自己的交換關系所建構的事物。這種人與人、人與物的異質性關系和顛倒關系不是從來就有的,也不是永恒、絕對的。
當今社會的變化日新月異,早已不是馬克思當年的時代。不過透過紛繁復雜的社會表象,我們依然能夠看到底下不變的基石。即高度發達的商品生產依然是社會的支配力量,生產的目的依然服從于資本增殖的邏輯。所以即使物質生活資料已經非常豐富的今天,我們看到人依然是物質世界的追求者,同時也是物質世界的受害者。物統治人的現象依然非常明顯。就拿現代人的精神生活來說,現代人的精神生活越來越隸屬于文化產業和文化市場,其內容是被文化消費的邏輯所圈定的;而文化借以傳播的媒介如廣播、網絡、大眾傳媒等,也同樣以各種隱蔽的方式受著現代資本循環系統的無形控制。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馬克思的理論為我們解決現代性問題、批判現代社會提供了科學的方法論參照。馬克思對現代社會批判是深刻的、有原則高度的,馬克思是我們的同時代人。正如豐子義教授所說,“只要時代沒有實質性的改變,只要資本的邏輯依然存在,從大的歷史尺度看,馬克思與我們就可以說是處于‘同時代,或者說,都生活在‘現代化過程之中,只不過馬克思生活于現代社會的早期階段,而我們則是處于現代社會比較成熟的階段。”[1]55
三、對現代性的形式——知性科學的批判
現代社會是一個商品形式占支配地位、對所有社會形式都起決定性作用的社會。現代社會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在商品這一財富的元素形式中,我們可以最清楚地看到現代社會的對象性本質和以之相適應的主體性形式,即資本主義商品生產以及與之相配套的知性思維方式之間的聯系。
因此,馬克思在描述整個現代社會并揭示其基本性質的兩部偉大成熟著作中,都是從商品這一最簡單的范疇開始的。他指出,“只有資本主義的商品生產,才成為一個劃時代的剝削方式,這種剝削方式在它的歷史發展中,由于勞動過程的組織和技術的巨大成就,使社會整個經濟結構發生變革,并且不可比擬地超越了以往的一切時期。”[9]
我們看到,現代社會取代傳統社會,首先通過現代機器大生產將自然和社會碎片化,然后通過資本和科學技術加以重新整合。在這個整合過程中,科學才喪失了價值層面的和精神層面的含義,僅僅成為一種技術理性,一種工具理性,一種為商品生產獲利最大化而設計最佳方案的知性科學。這種知性科學之所以產生,與整個商品經濟的社會結構和勞動過程的組織形式是互相關聯、密不可分的。
商品經濟社會是伴隨著分工和交換發展起來的,在商品經濟社會中,人與人之間通過社會的勞動產品——商品——互相聯系。商品本身是靠自己的屬性來滿足人的需要的物,是人類的勞動產品,因而具有使用價值和價值雙重屬性。商品的使用價值是自然屬性,商品的價值是社會屬性。在商品經濟社會中,獲取作為價值表現形式的交換價值,以及固定充當一般等價物的貨幣商品,越來越成為社會生產的唯一目的。這就勢必產生出一種抽去生活世界一切具體物性而用抽象的價值一般、用知性科學的定量化標準衡量一切的思維方式。其次,為了最大限度生產商品的交換價值,必然要將廠房、設備、機器等配置合理化,將勞動過程和組織形式精確化,并借助知性科學更新技術、提高效率,借助分工和流水線等現代作業合理計算投入和產出的比例。由于知性科學在現代商品生產中的重要性,使得它很容易被抬高為唯一權威,成為一種新的偶像,導致對科學的迷信和盲目崇拜。再次,作為客體的商品經濟的發展,由于將整體的產品制造分割成許多單一、重復的加工工序,導致作為生產主體的人的活動也隨之分裂,使人機械化、職業化,使人服從于機械運轉的劃一、重復的規律,加深了人們對科學技術的依賴感、神秘感和無能為力感。最后,隨著資本主義商品經濟不斷循環生產和再生產,這種知性科學及知性思維方式越來越從市場和技術領域滲透到社會各個領域,越來越深地、決定性地沉浸到現代人的意識里。
從以上對商品結構的分析中,我們能夠看到知性科學所產生的最為深刻的社會基礎。馬克思就是從分析具體的商品樣態,逐步深入到對整個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批判。正如戴維·弗里斯比在《現代性的碎片》中所說,“馬克思的商品分析直接影響到一種將社會現實碎片當作出發點的研究現代性的方法論取向。”[10]
這啟示我們,對知性科學的批判必須深入到作為根據的商品生產,這也是解讀現代性唯一的正確方法。
馬克思曾指出,商品生產并不以人為目的,相反,它由于兩極分化而成為匱乏和窮困的源泉;同時,在這種生產方式下面,科學也失去了原來的純潔性,導致了一系列“二律背反”,成為一把名副其實的“雙刃劍”。馬克思說,“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人類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于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了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日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明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3]776
其實,早在工業文明初露弊端之時,重農主義的先驅、托馬斯·卡萊爾、盧梭、西斯蒙第和普魯東等等浪漫主義者、小資產階級、空想社會主義者,就開始質疑工業文明的合法性、科技的合法性,質疑制度和文明的進步。比如,浪漫主義者盧梭認為,科學帶來了奢侈,藝術帶來了貪欲和形式化,科學和藝術不但無助于敦風化俗反而是人類墮落的根源,生產和生產技術的進步導致了私有制及不平等的產生。再如小資產階級代表普魯東,盡管看到了私有財產的罪惡本質,但他主張不觸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而搞工資平均主義,幻想僅僅依靠道德批判來解決貧富差距的問題。這些西方良知的批判,其實是一種無批判的批判、非歷史的批判。它局限在近代形而上學的框架中,沒有觸及商品生產的本質,沒有觸及資本的本質,他們并沒有超出單純的描寫和道德的義憤,更沒有訴諸改造世界的革命實踐。他們也沒有看到資本主義制度由于其自身不可克服的矛盾,必將被更高的社會形態取代的必然性。
自從19世紀中期以來,科學越來越被人們從知性科學、工具理性和技術理性的層面上來理解,從而使得人被完全邊緣化、工具化,被技術所統治。胡塞爾在《歐洲科學危機和超驗現象學》中說,“在十九世紀后半葉,現代人讓自己的整個世界觀受實證科學的支配,并迷惑于實證科學所造就的‘繁榮。這種獨特現象意味著,現代人漫不經心地抹去了那些對于真正的人來說至關重要的問題。只見事實的科學造成了只見事實的人。……實證科學正是在原則上排斥了一個在我們的不幸惡時代中,人面對命運攸關的根本變革所必須作出回答的問題:探尋整個人生有無意義。”[11]
這里可以看出現代西方哲學的趨向,即它意識到了知性科學的局限性,而力圖將理論中心轉移到人的關懷上來。說到底,對知性科學的批判,必然趨向的是人的安身立命的問題。正如海德格爾也說,“技術越來越把人從地球上脫離開來而且連根拔起。……我們根本不需要原子彈,現在人已經被連根拔起。我們現在只還有純粹的技術關系。這已經不再是人今天生活于其上的地球了”
[12]
、“只有我們終于認識到,被頌揚了幾個世紀的理性,其實是思想最頑固的敵人,只有這時,我們才有可能開始思想。”[13]
這些其實在馬克思的“人是微不足道的,商品是一切”、“勞動力成為商品”等說法中可以找到科學的解答。現代西方哲學家大多將現代社會的危機歸罪于理性和形而上學,力圖通過消解舊的形而上學基礎,還原人的本真存在狀態,達到一種澄明的境界。其實,現代性問題是一個歷史問題,并不能通過海德格爾式的內省和體悟來解決,必須看到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并訴諸改造世界的革命實踐。
值得一提的是,海德格爾給予馬克思以極高的評價,他正確地指出,“現今的‘哲學只是滿足于跟在知性科學后面亦步亦趨,卻根本不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兩重獨特現實——經濟發展與這種發展所需要的架構;然而馬克思卻‘懂得這雙重的現實”[14],因此馬克思的理論深入到歷史的本質那一度去了。
為什么說馬克思的理論深入到歷史的本質那一度去了?我們看到,在馬克思那里,科學作為工具理性使用的背后牽涉到人與人、人與自然的關系,正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狹隘關系導致了科學的狹隘關系,最終根源于一定歷史階段上不合理的生產方式。科學本身是一種中性的力量,無所謂善惡,正像黑人本身不是奴隸、砂糖不是砂糖的價格一樣。科學是要在一定社會關系中使用的,科技可以改造自然、造福人類,也可以破壞自然,加速對自然的索取和掠奪。馬克思的偉大之處,就是通過物的關系看到了人的關系,從而對不合理的社會制度進行了徹底的批判。正如恩格斯所說,“一方面應當說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聯系和它在一定歷史時期存在的必然性,從而說明它滅亡的必然性;另一方面還應當揭露這種生產方式的一直還隱藏著的內在性質,因為以往的批判主要是針對有害的后果,而不是針對事物的進程本身。”[15]所以馬克思對現代社會、對知性科學的批判深入到社會本質的那一度去了,其目的是通過徹底揚棄人對自然或物質世界的異化占有關系而調整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而使人從對科學片面理解中解放出來。
我們進一步說,在馬克思這里,人的此在指的是人的現實生活,而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固有的抽象物,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社會性是人的本性。所以,整個社會運動將最終成為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統一的基礎。盡管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在此時此刻處于分裂、對立的狀態中,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隨著商品經濟矛盾的展開而自我否定,自然科學最終“將成為人的科學的基礎,正像它現在已經——盡管以異化的形式——成了真正人的生活的基礎一樣;說生活還有別的說什么基礎,科學還有別的什么基礎——這根本就是謊言”[7]307
。我們看到,正是自然科學通過工業日益介入人的生活、改造人的生活,并為人的解放作準備。所以我們得出結論,“自然科學往后將包括關于人的科學,正像關于人的科學包括自然科學一樣:這將是一門科學”[7]308。可見,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最終將合為一體,成為人的科學。這與從前人類的一切社會形態,尤其是早期的那種原始豐富性是不同的,它是一種經過發展、經過揚棄的豐富性。而當人的這種全面性、豐富性得到真正實現的時候,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每個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共產主義理想了,這也是我們為之不懈奮斗的目標。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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