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茂林 張一秀
堆塑罐(瓶)是指以罐或瓶為載體,在其頸、肩、腹等部位堆塑鳥獸、人物、角、管、罐等內容的一類明器,發(fā)現(xiàn)于漢代至明代的墓葬、窯址之中。魏晉時期的堆塑罐主要分布在浙江、江蘇兩省,安徽、江西和福建省也有少量發(fā)現(xiàn),其中多數為越窯生產。魏晉堆塑罐將我國古代人民的生活場景、建筑設計以及宗教信仰、風土民俗等有機地融為一體,具有相當高的審美價值。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獨特的藝術魅力,是古代中國南方人民精神世界的縮影。
根據出土的資料,魏晉堆塑罐可分為上下兩部分(見圖1),上下兩部分之間由一周凸棱形成一堆塑平臺相連。上面部分堆塑人物、鳥獸、雙闕樓宇等復雜紋飾,有的還堆塑四小罐,小罐置于樓檐、支柱或熊背上,多數支柱上都貼飾有自下而上飛翔的鳥。下面部分是一個圓口、折沿、溜肩、鼓腹、平底大罐,腹部有素面和貼塑兩種形式,有的貼塑佛像、人物、朱雀、輔首銜環(huán)等,有的還堆塑刻有銘文的龜趺碑(見圖2)。
從已考古發(fā)掘出的魏晉堆塑罐上可以看出,其制作的技法主要有拉坯、捏塑、堆塑、貼塑、模制、拍片、鏤雕、刻花等。
魏晉堆塑罐明器的大罐、中罐是分別拉坯成型,修坯后,和各個堆塑裝飾銜接去痕融為一體,并且多是上下一體無法打開。在很多大罐腹部有鏤空的孔洞,有的還在附近貼塑有穿入穿出的爬蟲。有學者認為孔洞可能是給死者靈魂留的出入口。不過也可能是工匠們怕大罐密封太過嚴實,防止炸坯而鏤鑿的小孔,周圍又用貼塑裝飾一番。建筑物的樓檐、墻身和堆塑平臺等是分別拍片后再粘合在一起的。鳥獸、人物等或模印,或捏塑。飛鳥翅膀和尾部的羽毛、屋檐上瓦片的塑造、人物臉上豐富的表情、頭頂帽子的裝飾以及衣褶等都運用刻畫手法來表現(xiàn)。圭碑和罐腹上的字體以及大罐上的弦紋、波浪紋多為刻畫而成。總之,一件堆塑罐明器融合眾多設計因素,使用各種制作方法,成為令人嘆為觀止的工藝珍品。
魏晉堆塑罐最出色之處,在于它的堆塑和紋飾。隨著制瓷技術的發(fā)展,手工業(yè)水平的提高,人們審美意識的增強,越來越多的堆塑裝飾用到了陶瓷身上,用來寄托人們的美好理想以及宗教思想。
魏晉堆塑罐上的人物堆貼形象可分為兩類(見圖3)。一類是佛像、騎獸仙人等和宗教相關的人物形象,另一類是舞樂雜技、守衛(wèi)僮仆等現(xiàn)實人物形象。
東吳晚期,魏晉堆塑罐上開始出現(xiàn)佛像裝飾,一般為模制成型,貼飾于罐體的腹部、堆塑平臺上或樓閣處。這些佛像頭有螺狀肉髻,穿通肩長衣,合掌盤腿坐于蓮花座上,身后有背光。除佛像外,騎獸仙人等道教中的形象也常和瑞獸、水生動物貼塑于大罐腹部,并且這些仙人均是漢人面孔。這些佛像和道教的神仙塑于魏晉堆塑罐上,是希望墓主人的靈魂不死,升人極樂世界,羽化登仙。
在堆塑平臺上塑有站立、跪坐的舞蹈、奏樂、雜技者的人物形象,是對墓主人生前地位及其享樂生活的再現(xiàn)。在南京鄧府山出土的一件魏晉堆塑罐上,塑有一具陶棺,雙闕建筑外側塑有四個伎樂俑,很顯然這是送葬的場面。在人物堆塑中還有一些深目高鼻、滿嘴胡須的胡人形象,他們大多是跪坐合掌等禱告姿勢,有可能是為墓主人的靈魂超度,并保佑家人平安。在大罐腹部也貼塑有持械守衛(wèi),他們應是保衛(wèi)和服侍墓主人的奴仆。魏晉堆塑罐明器上的這些人物形象是和生活以及喪葬習俗密切相關的,為研究古代生活和喪葬習俗提供了生動形象的實物資料。
有一些動物在古人的意識中可升入仙界,同時也有辟邪驅惡的作用。在西漢中期的墓葬中,出土有專門為隨葬制作的陶質動物明器,多是豬、狗、羊、雞等的家禽。魏晉堆塑罐明器上的動物裝飾形象更加生動、繁多,所知的動物形象有鳥、熊、虎、猴、鹿、蛇、蜥蜴、豬、狗、雞、羊、蟹、魚、龜、鳳凰、辟邪、麒麟等等。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中游的,野生的、圈養(yǎng)的……動物形象種類繁多,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現(xiàn)實世界中存在的動物;另一類是經過古人想象模擬出來的瑞獸。
魏晉堆塑罐上堆塑的小鳥自下而上成群地翱翔于罐口、樓閣建筑旁邊,其上的鳥形象則至少為三,多的可達五六十,像極了西晉陸機《太白吟》中描寫的“神房集百靈”。我國自古就有鳥崇拜的習俗,仰韶文化、河姆渡文化等都有鳥形象出現(xiàn),三星堆遺址出土的青銅扶桑神樹也有九只太陽神鳥。因鳥類穿梭于天地之間,在古人眼中它可以上通下達,是溝通上天神靈的使者,也能夠為死者升入天界引魂。
眾多魏晉堆塑罐中,除鳥形象出現(xiàn)頻率最高外,熊形象也頻繁出現(xiàn)在器物上。五帝之首的黃帝建都有熊,亦稱有熊氏。黃帝后裔楚國君王名號多冠以熊字,楚君后人也多以熊為姓。《山海經》說:“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神人……”可能是因熊具有冬眠春出的習性,人們以為是死亡與再生的循環(huán)過程,希望人同樣具有自我復蘇的能力。《詩經·小雅·斯干》里說到“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熊羆猛憨多力,是力量的象征、勇士的化身嘲。
其他的動物形象或是寄托人們的美好愿望,或與圖騰崇拜有關,或是財富的象征,又或是重要的生活資源、狩獵對象。比如鶴、龜,這是祝愿幸福長壽之意。羊是古代楚、越兩族的圖騰崇拜。《說文解字》說“羊,祥也”,乃是吉祥之意。雞被認為與鳥類具有同樣“通神”功能,扶桑神樹上不僅有神鳥還有天雞。魚被作為生殖崇拜的象征,魚類的多產多子使得古人對此無限向往。鹿被古人視為珍貴的仙獸,麒麟就是鹿演變而來。《說文解字·鹿》部:“凡鹿之屬皆從鹿……麒,大牡鹿也。”
還有天祿、辟邪、麒麟、鳳凰等其他神獸,它們是古人以生活常見的動物為藍本,進行取舍、組合、臆造等,使其成為具有美好寓意的神獸形象。天祿、辟邪,獅頭、虎豹身、長尾、雙翼,獨角為天祿,雙角為辟邪。《后漢書·靈帝紀》李賢注:“鄧州南陽縣北有宗資碑,旁有兩石獸,鐫其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據此,即天祿、辟邪并獸名也。漢有天祿閣,亦因獸以立名。”鳳凰也是古人想象的瑞獸,是百鳥之王。《毛傳》:“鳳,靈鳥,仁瑞也。”它能給人間吉祥,又是人類美德的象征。麒麟,《說文解字》說:“仁獸也。麕身牛尾,一角。”我國古人認為,麒麟出沒定是祥瑞之兆。
魏晉堆塑罐以動物形象作為堆塑,既有裝飾意義,又蘊含美好的寓意,是希望墓主人能夠升入天界獲得永生,期望家族生活幸福、美滿。
魏晉堆塑罐明器上半部分最為常見的形式是以建筑為主要載體,動物、人物形象堆塑于建筑周圍。這些建筑墻體有方形、筒形之分,風格也各不相同,大致有四種風格,分別是樓閣式、莊園式、懸山式門樓和壁龕式。第一類樓閣式建筑。堆塑平臺上有單層或多層的樓閣建筑。樓閣俯視為正方形,正視好似一個多層的寶塔,樓閣兩側塑有雙闕。有的四小罐直接放置于屋檐四角,堆塑形象的種類與其他幾類相較而言并不多。第二類是莊園式建筑,多層建筑格式,分為兩個部分。上面設院墻一周,四角設有方形角樓,形成一座方形院落;下面是單層或多層樓閣建筑,雙闕、動物、人物形象堆塑周圍。第三類是懸山式門樓建筑。堆塑平臺上中罐的一面或者兩面,堆塑有單層或多層的樓閣,樓閣兩側有雙闕,四小罐或隱藏在諸多動物和人物堆塑中或消失不見。第四類是壁龕式建筑,比較少見。堆塑平臺上堆塑有單層或多層壁龕建筑,壁龕中多置有佛像。
林世民先生在《青瓷與越窯》一書中,吳晉時期典型堆塑罐出土表中列舉三十六件堆塑罐明器,其中三十件塑有雙闕,可知雙闕的重要性。宮殿、官署、壇廟、墓道等入口兩旁設有雙闕,墓內的畫像石、畫像磚等喪葬之物也畫有雙闕。在馬王堆1號墓出土的T型帛畫上也可找到印證,在其“天界”部分的最下面正中有類似于門闕的兩個柱子,柱問有衣冠楚楚的兩人拱手對坐,和堆塑罐明器上的雙闕以及拱手或坐或立的僮仆堆塑形象類似。拱手或坐或立的僮仆可能是迎接墓主人的守門人(閽)。
魏晉堆塑罐是一種特殊的藝術品,把古代人們所見、所想的、擁有各種吉祥長壽的形象和諧得統(tǒng)一在一起。它所表現(xiàn)的獨特的藝術魅力、豐富的文化內涵,在我國陶瓷史上書寫了不可或缺的一頁。魏晉堆塑罐明器定然和當時的喪葬習俗、宗教信仰密切相關。它作為實物信息儲存庫,為我們提供了研究古代社會葬習、探究民族審美心理和考察我國古代制瓷工藝的寶貴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