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燕青
中國夸張的諧音迷信
東西方都有使用雙關語的習慣,西方常用來開玩笑或用在廣告中。中國的諧音廣告語和網絡用語近年也很多,但中國最特別的諧音體現在對祝福、團圓、運勢的追求和對死亡、離別的避諱中。蝙蝠常常出現在祝福的繪畫中,因為“蝠”與“福”同音;送禮時,人們會送蘋果而不會送梨,因為“蘋”與“平安”的“平”同音,而梨與“分離”的“離”同音。大家熟知的“4”因為與“死”近音,人們在選擇各種號碼,包括電話號碼、房子門牌號時者盡量避免帶“4”,很多樓房的電梯甚至沒有第4層;而且帶4的手機號免費,不帶4的卻需要付費購買,而帶8和6的數字因為代表發財和順利需高價購買。
每年春節,全球十幾億華人都會慶祝農歷新年,并通過語言文字祝福新一年的財富和運勢。人們會在家門上貼對聯、倒福或“發”字。過年時人們的許多習俗都對應語言的諧音,如年前去理發,是因為“發”也是“發財”的“發”;在年夜飯的菜肴中必須有一道菜——魚,并且這道菜不能吃完,因為“魚”與“余”同音,喻意年年有余;一種被稱為“發菜”的海藻也常常出現在年夜飯中,因為粵語中的“發菜”聽起來像“發財”;在中國沿海地區,過年有互贈桔子的習俗,因為在這些地區,“桔”與“吉”近音,以此祝福親友來年大吉大利。
令西方人咋舌的多義同音
為什么諧音迷信深深植入了中國的傳統文化,而在西方卻沒有這么盛行?
其實,各種語言都愛使用諧音詞,因為它們有著非常實用的功能。通過諧音,一些最常用和最容易發音的詞匯就能表達出更豐富的含義。如果沒有諧音,我們必須創造更長或更多的音節來區分詞義,這不但降低了語言使用的效率,而且也增加了語言學習和整理歸類的負擔。
然而,論到數量,西方語言的諧音根本無法與漢語相比,這跟語言的音節有關。以英語為例,英語語素(語言的基本單位)往往是由多個音節所組成,如hppopotamus、president、fastidious。但漢語以單音節語素為主,大部分詞是由兩個語素組成;再加上漢語使用的元音和輔音組合數量比英語少得多,使漢語的發音非常有限,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大堆詞義被塞到非常有限的語詞和語音中。
有研究人員統計, 在抽取的180萬字的中文文本中,4500個字符只對應到420個不同的音節上,平均每11個字符共用1個發音。而在英語數據中,即使只對比單音節的英語單詞,同音詞的平均數量也不到1個!
即使發音如此有限,中國人對話溝通的效率絲毫不遜色于英語國家的人,我們能通過上下文和語調精確地區分詞義,這令英語國家的人非常驚奇。由于漢語共用一個發音的詞義太多,諧音字詞隨處可見,因此中國人從心理上也習慣于諧音的各種使用。
當運勢追求遇上諧音
對于漢語使用者來說,同音詞會常常在心理上激活不止一種含義,但多個含義在頭腦中稍縱即逝,正確的詞義會在無意識中被快速選擇出來,就像它自己蹦了出來,而無關的詞義會受到壓制。如“gong ji”在這兩句話中的含義:
我每天凌晨都聽到隔壁家公雞打鳴。
請你不要捏造這些子虛烏有的故事對他進行人身攻擊。
中文母語者無需經過思考即可判斷出來。這使得交流過程能夠順利進行。
但研究人員發現,與其他詞相比,有些詞在任何語境中都無法被抑制,反而會引起大腦特別的警覺,甚至激起強烈的情感反應,尤其當這些詞表達負面含義或禁忌時,我們估且稱其為“高警字詞”。當我們看時間時,如果發現電子手表上正好顯示5:14分,心頭就會緊張一下,擔心這是個不好的兆頭,因為“4”對應“死”的含義,使之成為了高警字詞。前文中所提到的“梨”也是高警字詞,如果在除夕晚飯后,你問一位親友“吃梨嗎?”注重習俗和傳統的家庭會立刻警示你過年不吃梨。像“鬼”、“屎”、“霉”這類高警字詞在過年的時候尤其會引起人們的注意,甚至是反感。而在平時,某些地方的生意人忌諱“干”“賒”“折”這些字音;而漁民人家則對“翻”、“沉”之類的字詞比較敏感。
這緣于中國人迷信的傳統。一方面對家庭團聚、運勢,尤其是有關財富的運勢的注重;一方面盡可能避諱與不幸相關的事物,比如說,出門怕遇到烏鴉,怕別人說晦氣的話,等等。這使得人們將語言根據好運和禁忌分類,凡是發音與好運詞相近的被劃分為好運字詞,發音與不幸詞相近的劃分為禁忌字詞,而不管這些字詞的意思跟這兩類詞匯的意思有沒有聯系。
中文的同音多義現象對于學習漢語的西方人是一大挑戰,再加上中文沒有語態、時態、單復數和人稱的變化,使得區分詞義相當燒腦。其實中國兒童學習閱讀時,也會出現同音字詞意識薄弱的現象,即把相似但不同音的字讀成一個音,或者把字形完全不同但讀音相同的字讀成兩個音。然而,同音多義是由語言在歷史長河中自然發展而來,無論看起來多么不可思議,它都是一個民族文化傳統的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