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

楊靖

張岱名言“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是至理。“無真氣”，就是假惺惺。偽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生活里還是離遠點好。那么石頭呢？

哪有沒缺點的石頭！即便真有，也未必可愛——想想那些“無懈可擊”的動手石吧，只剩了道貌岸然的面目可憎。所以，玩石頭想要“完美”，就必然離假石頭不遠了。與對人的判斷一樣，這應(yīng)該算個常識。

好的藝術(shù)是天然的，本真的，元氣充沛的。正因為此，就不大可能完美。顏真卿的《祭侄稿》，是典型的“不完美”的杰作。渴筆枯墨，隨處可見的刪改涂抹，我們看到的是滿紙的悲憤交加，墨跡如心底流出的血淚。至于書寫技巧的斟酌與炫耀，書家根本無暇顧及。所謂“無意為書”，反成了書法史上的經(jīng)典。那些刪改，不但不需遺憾，反而是作品情緒不可分割的部分，帶來強烈的視覺和情感沖擊，增加了作品的張力。

書畫如此，石頭更甚。石頭區(qū)別于其他一切藝術(shù)的最大魅力，在于天趣。《祭侄稿》這類神來之筆，恰恰是由于創(chuàng)作時的機緣巧合，令書家的筆墨處于某種自己都難以控制和察覺的“天然”狀態(tài)，完全脫離了匠氣。如果反過來，對一塊自然天成的石頭，反倒以局限、刻板的優(yōu)劣認知去要求，去取舍，實在是削足適履。以我的淺見，當前石界判別標準的問題就在這里。所以一些“缺點”不大，卻格調(diào)不高的石頭得以登堂入室登記造冊，而好石頭，往往還在民間。

有人說，選石頭，就是優(yōu)缺點的對比衡量取舍。可以那么理性嗎？我有點懷疑。我總覺得選石頭像談戀愛。上來就身高、收入、家庭背景的，是相親，不是戀愛。習(xí)慣于對石頭刻板分析，往往緣于商業(yè)操作。那適于一時，未必經(jīng)得起長久。喜歡一塊石頭是入了眼，越看越放不下。即使它這里薄了，那里多了，你心里也容得下，也還是可愛。就像一個人，優(yōu)點缺點，最終呈現(xiàn)的不過就是特點。所謂“主要看氣質(zhì)”。石頭呢，主要看氣息，看勢。氣息對，大勢好，就是好石頭，細枝末節(jié)，不需計較。

如今石界都說“藝術(shù)”，但到底有沒有真把石頭當藝術(shù)，有沒有玩藝術(shù)對思維，一個分辨標準，就是看長相還是看氣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