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玉石

張甬

半夜槍聲

2016年11月26日晚上，我在睡夢中被槍炮聲驚醒

打開手機一看，時間是半夜11點多。微信朋友圈上有消息了，緬甸在打仗一伙武裝分子要炸南拔河公路橋，在緬甸木姐市與班坎村之間與政府軍爆發了武裝沖突，并有炸彈落入中國境內。沖天炮“噠噠噠”的響聲讓人驚魂，上千緬甸百姓闖關涌入姐告。

戰場距離我住的玉石店只有3公里戰爭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我所在的地方是云南省瑞麗市姐告邊貿區，東、南、北三面與緬甸木姐市相連，國境線長4.18公里。是緬甸翡翠、樹化玉、紅藍寶到達中國的第一站，因為資源優勢，總面積2.4平方公里的姐告，有大大小小八九家珠寶市場，其中著名的有中緬樹化玉第一街、翡翠毛料集散地玉城、天涯地角景點旁的國門珠寶城……姐告也成了緬甸人淘金尋夢之地，姐告常住人口一萬多，緬甸人占了一半，他們在這里打工，在這里做生意，在這里賣珠寶玉石。

現在，戰爭和我一步之遙。硝煙彌漫到了中國最西南角的邊城。姐告的學校停課兩天，我慶幸8月份把小兒送回老家讀書了；原定于12月中旬舉辦的中緬邊境貿易交易會、中緬邊民聯歡大會60周年紀念活動將延期。中國防空高炮部隊、裝甲車部隊進駐瑞麗，加強邊防戒備。

近幾年來，緬北局勢一直不太平，多支地方民族武裝與政府軍之間不時發生沖突。11月20日爆發大規模戰爭，克欽獨立軍、果敢同盟軍、若開軍、德昂解放軍四家聯軍約十個營近2500兵力，對木姐、勐古地區的緬甸政府軍隊據點、警察哨所、開發區、交通線發起攻擊。

26日晚上是木姐市打得最激烈的一場戰役。

翡翠后面的價格推手

因為戰爭，因為貧窮，2013年，谷谷拉來到了掛在緬甸朋友嘴上的那個天堂般的美麗小城——中國瑞麗市姐告，第二年開始擺攤賣翡翠毛料。谷谷拉的攤位一直租在我玉石店鋪的前面，一擺就是三年。谷谷拉賣的是蒙頭料，大家叫作“賭石”。2013年年初，玉石行情開始走下坡路，谷谷拉來的不是時候，幸運的是谷谷拉的皮膚又黑又粗，身材魁梧，客人初看好像來到了緬甸，有種找到第一手貨源的感覺。谷谷拉是個快樂的青年，對人熱情，平價銷售，留住了不少回頭客。

在2016年11月20日同一天，第54屆緬甸翡翠公盤在首都內比都按照預期開幕了。參與公盤的商人每人需繳納五萬歐元的保證金，每一塊翡翠都有專人看守。

首日開標，好料較少。但是有一件“明星毛料”吊著大家的胃口，曾經的5.28億元“標王”，已經被切開，將出現在這次公盤中。

這次公盤共有5988份玉石，其中，明標66份，暗標5922份，相比6月份公盤玉石份數更少。來參加的中國商人逐年減少，2014年4200人，毛料數量7500份，成交金額200多億人民幣；2015年2200人，毛料數量8943份，成交金額30多億人民幣。

這是2016年緬甸第二次公盤，由于許多不確定因素，在一片猜疑聲中，6月份的公盤如期舉行，參會毛料數量6062份，成交3873份，總成交率63%，以總成交金額37億元人民幣的成績落幕。

11月29日，第54屆緬甸翡翠公盤的成績單也出來了，來自中國、新加坡、泰國的3500家玉石商人參加。中國人1780人，比上屆的少，中國商人對待公盤的態度審慎了。

本屆公盤大多數是舊貨，總體價格上升，明標的價格明顯。公盤成交數量比上屆的多。共成交玉石4041組，寶石44組，總成交率68%，總成交金額24億元人民幣。

“標王”讓人大跌眼鏡，這件233公斤重的木納原石，切成兩片，一塊56公斤，另一塊59公斤，這兩份標占了原石料子重量的一半，現在只標價730萬人民幣，血本無歸，簡直是賭命。原石的種水真的不錯，可惜的是色帶只在表層，沒有深入進去。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披麻布，賭石的風險高深莫測，這就是賭石

戰爭是價格上揚的推手，緬甸政府要統一，地方武裝要權利，看這戰況，一時半會停不了。有實力的商人囤貨建倉。

商人囤貨事出有因，早在9月10月，緬甸政府對翡翠礦區開采管控，帕敢、隆欽、莫寧、邁戌、康迪等地的翡翠、寶玉石開采區，有一千多家開采企業到期后沒有獲得延期，已經關門停產。2017年到期的也不能延長運營期，一切要等待新的珠寶法出臺后才有可能重新開放。

翡翠礦區就在克欽軍的勢力范圍內，克欽軍和政府軍為了爭奪翡翠資源，多次發生戰爭，媒體曾經稱為“血翡翠”。

這次緬北戰爭，木姐至臘戌公路多次被炸毀。12月3日，在貴概到南怕嘎路段，一輛載有樹化玉毛料的卡車，被突如其來的戰火逼停。子彈飛來飛去，駕駛員害十白死了，丟下車逃命而去。貨主明振森高價另找了司機，乘著戰爭間隙，把車開回來。內比都的翡翠公盤毛料、曼德勒玉石市場的珠寶玉石也運不到姐告。資源稀缺、貨源受阻和戰爭影響，成了玉石商人炒作的話題，沉寂四年后，翡翠開始回升。短短的一個月時間，翡翠高貨漲了四成，中檔貨漲了一成。

樣樣好國際珠寶公司是瑞麗市翡翠毛料公盤的開創者，公司總經理蔡凌燕對此有自己的分析：“緬北地區的矛盾沖突一朝一夕解決不了，短期內翡翠價格波動，不會有實質性的影響，但是會對整個產業鏈的心理和未來預期產生微妙的變化。價格最終還是由供需關系決定，翡翠資源稀缺確實存在，國民收入逐步提高也一定會實現，長期來說，價格必將在現有的基礎上穩中有升。”

12月15日，政府軍重兵挺進克欽軍軍部拉咱，16日起發生激戰。主戰場轉移到盈江等地邊界，前往密支那的公路也有戰事。帕敢到密支那，再到拉咱是一條重要的翡翠出口通道，現在也被切斷了。

谷谷拉眼睜睜地看著機會和自己擦肩而過，他賣的是低檔貨，也沒有多少存貨，又不敢冒生命危險去礦區進貨。想想有家不能回的難民同胞，谷谷拉還是知足了。26歲的谷谷拉已經有個8個月大的女兒，他決定常年生活在姐告。姐告給他安全。也有這樣一些緬甸人，他們在姐告是好朋友、好鄰居，可是回到緬甸，來到不同陣營的戰場，他們兵戎相見。戰爭是如此的殘忍戰爭不是百姓的選項。姐告成了他們心靈的庇護所。

我提前一個月回老家過春節了。木姐只有零星的槍聲，硝煙漸消，家里人還是擔心，一直催我。回到家，小兒跳起來抱著我，說準備了禮物送我，一種久違的幸福感涌上來。2017年元旦，緬甸木姐響起了跨年的鞭炮聲。國家安定，家庭和諧，讓槍炮聲遠離，這是緬甸百姓所祈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