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個夏季

1

夏季即將過去。

蟋蟀在夜里、在黑暗中唱它最后的歌。

秋涼來到我的院子里，而在某處，

在一只已不屬于我的耳朵里，

蟬鳴仍在不懈地

丈量一棵老榆樹的高度。

2

夏季即將過去，

它的暴力留在一首膨脹的詩里。

整個夏天我都在傾聽，

我的耳朵聾了，仍在傾聽；

先是艷俗的蛙歌，然后是蚊蟲，尖銳的

在耳邊嗡嗡作響的痛苦；

現在，我聽到蟋蟀振翅，在草窠間，

在泥土的黑暗里，

幾乎表達了一種憤怒。

3

夏季即將過去，

生命中的第四十二個夏季過去而我承認

除了肉體的盲目欲望我從生活中

什么也沒有學到。

現在，我走入蟋蟀的歌聲中，

我仰望星空——偉大的星空，是你使我理

解了

一只小小蒼蠅的痛苦。

推薦語：在當下漢語詩歌的環境里，王家新一直是那最純粹、最專業的少數幾個詩人之一。我記得北島寫過一首題為《重建星空》的詩，可以說，王家新是真正實現了這一目標的詩人；這星空的星辰，即是詩人發現并與之發生對話的眾多偉大詩人。

在這個象征的世界里，雖然沒有出現作為象征的具體詩人，但他（或她）們其實是在場的。想到詩人的某些遭遇，默念一句“偉大的星空，是你使我理解了/一只小小蒼蠅的痛苦”，不禁莞爾。在這里，平靜、節制的語言，飽含了自省與寬容的力量，是一種成熟的智慧結合了深沉情感的人格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