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變遷決定港口文化“氣質”
寧波港口經歷了從內河港到河口港,從河口港到如今世界大港的變遷,不難發現,制度變遷對寧波港口的演進起著決定作用。當對外開放政策得當、港口貿易自由度較高時,恰恰就是寧波港口快速發展之時;一旦閉關鎖國或實施有限貿易政策,港口隨之就會出現萎縮。
因此,在寧波港口變遷史上,制度變遷決定著港口的興衰。同時,這種由制度變遷帶來的港口興衰,不僅僅是港口經濟內涵的變化,也影響到港口文化內涵的變化。
兩種文明交織消長是主線
寧波港口文化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在長期變遷過程中形成了農耕文明與海洋文明交織的局面,并隨著港口職能的變化此消彼長。眾所周知,河姆渡文化主要分布于杭州灣南岸的寧紹平原,不僅出土了諸多早期海洋文化遺物,更重要的是發現了7000年前人工培植的水稻。這些考古發現表明,河姆渡人在公元前5000年至公元前3300多年就已楫水蕩舟,穿梭于農業文明與海洋文明之間。但由于海洋生產環境的艱險和先民抵御海洋災害能力的低下,河姆渡時期的海洋文明僅僅是農耕文明的補充。
隨著經濟發展和技術進步,春秋伊始,多元文明開始在寧波港口區域交織消長,海洋文化因素不斷滋長,出現了海洋文化與農耕文化交融的局面,這一現象在唐宋時期表現得十分突出。如宋代的明州“南通閩、廣,東接倭人,北距高麗,商舶往來,物貨豐溢”,對外貿易十分繁榮;而人地關系的趨于緊張,又使其“民無終歲之蓄,計之戶口,藉販糴者半之”。因此,靠海吃海也就成為明州民眾的不二之選,史書所載明州“僻處海濱,全靠海舶住泊,有司資回稅之利,居民有貿易之饒”已說明了這一點。
到明清時期,海洋文化與農耕文化在“海禁”與“開禁”中此消彼長。一方面,在厲行“海禁”階段,寧波港口文化中的農耕文化占據上風;另一方面,受長期以來所形成的“通番獲利十倍”觀念驅使,寧波民眾開始從事非正常的走私貿易,“人舍死趨之如鶩”,“窮洋竟同鬧市”。明清時期寧波民眾這種“冒險射利,視海如陸”的行為與觀念,又體現著海洋文明與農耕文明較量中海洋文化因素的不斷上升。
因此,海洋文化與農耕文化的交織是寧波港口文化發展的主線。在這條“主線”制約下,寧波港口呈現出不同于其他地區港口文化的特色。
開放性與多元性特色突出
寧波港口文化的開放性與多元性特色較國內其他港口而言更為明顯。河姆渡時期的“陶舟”模型出現,是寧波港口文化的最早雛形,反映著河姆渡先民對海上航行和造船技術的認知。1982年,在渤海灣海底發現一件侈口陶釜。這種陶釜與河姆渡遺址發掘出來的陶釜類同,它表明寧波先民曾經到達渤海灣,其遠航能力可稱當時之最。這同時也意味著中國海洋文化由河姆渡人肇始,寧波是中國海洋文化的發源地,寧波海洋文化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強烈的開放性。
進入秦漢時期,尤其是隨著六朝以來江南地區的逐步開發,寧波地域經濟的發展進一步加速,寧波港口對外交流呈現擴大態勢,從先秦時期的僅限于與日本、朝鮮半島等國家和地區的交流擴大到除日本、朝鮮半島以外的其他國家和地區。唐宋元時期,明州(慶元)港與高麗、日本、南海諸國和地區有比較固定的貿易航線,以寧波港口為核心的“海上絲綢之路”進入全盛時期,“海上絲綢之路”的興盛是寧波港口文化開放性的典型體現。
這種開放性主要體現于兩個方面:一是以寧波港口為核心的中華文明的輸出;二是寧波港口文化對域外文明的吸納。唐宋時期,域外文化開始加速進入浙東地區,阿拉伯文化和閩南媽祖文化進入寧波,并在寧波生根、發芽。明清時期,寧波港口不僅承擔著與日本和西方國家的經濟文化交往重任,而且與沿海其他地區的經濟文化聯系也進一步增強。可以說,不斷的開放與吸納促使寧波港口地位的持續提升,多種文化的交融使寧波港口文化內涵不斷豐富并日趨多元化。
兼具包容性和進取性
寧波港口文化具有極強的包容性與進取性。寧波港口從最早的河姆渡文化肇始到春秋時期句章港的出現,再到漢代三江口港區的形成和近現代以來的鎮海港區、北侖港區,乃至今天的寧波—舟山港一體化進程,充分體現了寧波港口文化的包容性,這種包容使寧波港口融合的不僅僅是自身港口的各個要素,而且整合了其他港口文化。從寧波港口的發展變遷清楚看出,寧波港口之所以能從內河港發展到世界大港,正是其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包容、吸納乃至聯合其他港口而成。同時,寧波港口通過文化與貿易載體,不僅在進出口上貨物互通,而且對外來文化兼收并蓄,從而不斷豐富自身的文化內涵。
寧波港口文化的進取性表現在多個方面。寧波出土的戰國銅器上的“羽人競渡”紋飾,已反映出寧波先民征服海洋的進取精神。唐宋以來出現的人地關系緊張,再次促使寧波民眾從陸地走向海洋,“靠海吃海”的觀念長期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寧波人,最終形成近現代寧波濃厚的商業文化氛圍和不抱殘守缺的進取意識。這一點在五口通商后寧波港口的轉型中就能清楚看出。寧波開埠后,西潮東卷,西方列強紛至沓來,前來寧波港口通商貿易的國家眾多,傳統的寧波港口開始面對西方貿易運輸體系的沖擊。在此情況下,如果仍固守傳統貿易方式,就無法應對時代變遷。這時,寧波商人敢于弄潮、應對挑戰的進取心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1845年,寧波安慶會館的“北號”商團,率先引進中國近代史上的第一艘輪船——寶順輪,標志著寧波港口作為單純帆船港時代的結束。這一舉措不但名震于海外,也為上海港所效仿。正因為寧波港口文化具有進取性這一特點,才使寧波港口在千年曲折中得以生存、發展,成為當代世界貿易大港。
港口輻射力日益強大
與沿海其他港口相較,由于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優越的港口條件,寧波港口文化的輻射性顯得更有特色。
寧波港口背靠寧紹平原,早期港口向北貿易通道可達朝鮮半島,向東可至日本,向南可達東南亞,經南洋西到西洋乃至地中海和東北非等地;同時與沿海地區的海道交通也極為方便,對外輻射能力強。對內陸貿易而言,寧波港口也具有其他沿海港口沒有的輻射優勢,從而能夠保證寧波港口的可持續發展。
這一點在兩宋時期表現得尤為突出。正如張錦鵬所言,明州港在北宋后期和南宋時期的興盛,并非完全是政治因素所致,主要驅動力還是在于經濟因素。明州港位于中國沿海中部,處于東南沿海和長江黃金水道T型交叉口,既可近距離輻射近海海域國家和地區,也靠近杭州這一巨大消費市場,這三大區位優勢使明州港承擔了連接宋代中國海洋經濟和內陸經濟的中轉站這一重要角色。通過明州港,中國商品可以大規模開拓近海市場,國外商品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在最具消費能力的城市杭州,中外商品在海洋航運與內河、內陸運輸之間得以順利流轉。另一方面,宋代以來,江南地區商品經濟快速發展,區域市場、國內市場已經不能滿足商品經濟發展的需要,迫切尋求新的市場,從而形成了面向近海海域的國家和地區拓展市場的海洋經濟活動,賦予了明州港對外交通貿易大港的地位。這就是在南宋政府與高麗等國家官方交往和朝貢貿易逐漸減少甚至衰竭之時,明州港的海外交通反而日趨高漲的最根本原因。張錦鵬所論,實質上指出了從唐宋以來明州港日漸強大的文化輻射力,確為不易之論。
從唐宋以來寧波港口發展變遷和對外貿易經濟交往也能看出,寧波港口文化具有雙贏性,這一點同樣是其他對外貿易港的文化特色內容之一。寧波港口在開放時期和正常交往時期,不論對國內貿易還是國際貿易,都會各自從中獲益,體現了經濟文化交流的雙贏性。一旦這種雙邊貿易遭到人為阻礙,所帶來的只能是雙敗。明代日本的“貢使貿易”與“嘉靖倭亂”就是典型。因此,只有達到貿易互動的雙贏,港口經濟文化交流才會持續有效進行。
在不斷發展中與時俱進
與時俱進是寧波港口文化的又一重要特性。寧波的港口外環舟山群島,東向深入東海,水深面闊的甬江東流入海,形成天然河口港。這種特殊的港口地理多樣性既決定了寧波港口文化背景的獨特和港口文化個性的鮮明,又決定著寧波港口文化的與時俱進。寧波港口之所以能由早期的內河港發展為如今的國際貿易大港,與其港口文化的與時俱進密不可分。
由于受農耕文化的影響,魏晉以來的寧波民眾主要信仰佛教,佛教寺院和信仰人數眾多,在佛教東傳日本、朝鮮半島過程中,寧波發揮了重要作用,尤其在宋元時期,寧波成為中國禪宗直接東傳的中心。在信仰佛教的同時,寧波民眾也夾雜其他信仰,如關帝信仰、道教信仰等等。隨著海洋文化的發展和對外交流的擴大,寧波民眾信仰中又增加了眾多海神信仰,如媽祖信仰、觀音信仰、楊甫老大信仰、漁師公信仰和漁師娘娘信仰等等。尤其是媽祖信仰,隨著閩商足跡被帶到寧波。坐落于寧波三江口東岸的慶安會館不僅是祭祀媽祖的殿堂,也是商舶商會聚會的場所,是媽祖信仰傳播到寧波的歷史見證。五口通商后,隨著基督教在寧波的流播,基督教和天主教信仰也開始在寧波港城的民眾中出現。這種文化信仰上的與時俱進,同樣構成寧波港口文化的重要內容之一。這種與時俱進,不僅僅反映著寧波港口文化的變通性和靈活性,更預示著寧波港口文化未來的發展方向。如果我們把研究視野再聚焦于今天寧波港的文化建設中,就會看到更多與時俱進的寧波港口文化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