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語文,就是學習語言,并通過語言的學習接受文化熏陶,汲取人類智慧,涵養人文品格。所以語文不是語文書,就其內容而言,它的厚度絕不是有限的課本所能涵蓋的。語文的厚度首先表現為語言文字自身的文化積淀。每個時代的文化成就與思想觀念,往往會沉淀于語言及其書寫形式之中,經語文教材的選擇并通過語文活動,而被發現、被認識、被傳承。語文厚度的另一表現是語言作品中的文化意蘊。語文中的經典作品,其遣詞用字流轉出優雅的古典韻味,意象情境體現著傳統的審美情趣,內容主旨凝聚著豐富的文明成果,觀念思想閃耀著民族的智慧火花。總之,有限連著無限,語言生發出精神,都會對讀者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德國語言學家、語文學家洪堡特說:“每一語言都包含著一種獨特的世界觀。”語言不同,內在形式也不同,對相同感覺經驗的整理結果也不同,引起對客觀世界的理解和解釋的不同。從這個角度來說,語文教我們用語言去言說,用語言去求知,也用語言影響我們的認知結構,規定我們的思維方式,塑造我們的精神品格。所以,語文的一頭連著語文書,一頭連著人們的心靈。葉圣陶先生曾指出,“國文是發展兒童心靈的學科”,學童所以需要國文,我們所以教學童以國文,目的之一就在于“磨練情思,進于豐妙”,其用意也在于此。
語文不是語文書,這一論斷還包含另一層含義:語文不僅限于語言和文學,它更是一門教學科目、一種教育活動,除了語文知識體系本身以外,語文還關聯著教育原則、教育方式、被教育者等多個要素。因此,課文的編選原則與方式、課文體系建構的時空標準、文本詮釋的視角與方法、問題設置的話語交際方式、歷史價值與現實意義的交流、文學場景與生活場景的銜接等與語文教學相關的諸多方面,都是語文應該思考的。這些相關內容大多體現在教材的閱讀指南、課文注釋、思考練習等環節之中,也是將有限的語文書帶入無限的語文天地的關鍵環節。所以,語文又與教育學、詮釋學、言語交際學等學科密切相關,它們的部分內容應該成為語文學不可缺少的研究內容之一。
上述兩個層面的含義在蘇祖祥先生的專著《語文不是語文書》中得到了全面而系統的解釋。該書圍繞“語文即語言和文學”這一主題展開,對“語文不是語文書”進行了科學、嚴謹的闡釋。第一輯“他山之石”,從共時的角度出發,運用詮釋學理論,對《美國語文》的語言本質、歷史框架、實用訓練、邏輯體系、價值追求等做出了專業解讀,并與人教版語文進行全面比較,表明語文是具有獨立版圖的學科,它有其自身的知識體系、編排體系和練習體系,說明語文的教育不僅僅依賴于語文書。第二輯“鑒往知來”,則主要從歷時角度出發,對民國時期的《國文百八篇》進行分析,指出語文是語言科學與文學藝術的融合,說明語文的內涵在語文課本之外。第三輯“教有所思”,則從作者本人的語文教學實踐入手,意在表明語文的真功夫在語文課本之外。三個版塊各有側重、各有所得,共同回答了“語文不是語文書”這一命題。
可以說,《語文不是語文書》是一部融學術性、思辨性、實踐性于一爐的語文學專著,是對古今中外語文教材進行系列觀察的成果匯集。除了“語文不是語文書”這一科學命題外,全書的研究視角新穎,材料豐富,作者分別從歷史、探險、詮釋學、價值觀、科學與藝術、文化、宗教、道德等人類文明的多個維度探求語文的人文性,幾乎觸及了語文思想的全部領域,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其深厚的人文素養和開闊的世界眼光,也是對“語文的功夫在語文之外”的最好詮釋。
蘇祖祥一直工作在語文教學的第一線,他熱愛閱讀,熱愛思考,熱愛寫作。閱讀是他的第二生命,思考促使他探求語文的本質,這本書正是他對語文思考的成果:語文承擔著尋找言說方式、探尋生命意義、形塑民族性格的重任,語文教師就是要幫助學生構建自己的精神家園和言說體系——語文不是語文書。
(李華平,長江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