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課改，教育界的強拆？

教書10年后，2001年6月，《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綱要（試行）》出臺，史稱“第八次基礎教育課程改革”。

課改的最大受益人自然應該是學生。可是，一次又一次的課改，學生依然負擔沉重、苦不堪言。

一次又一次的課改，為什么連學生負擔過重這一點都解決不了？問題究竟在哪里？

原因大家已經總結出了許多，諸如文化傳統、就業壓力、管理力度、教師素質、評價體系、高考模式，等等，但有一條似乎很少被提及：學生權益！

在我看來，中國課改的狀態，實則和中國家長的狀態相似。的確，沒有幾個父母是不愛自己孩子的，可是也真沒有多少中國父母是會愛孩子的。大多數中國父母對孩子的愛是一種占有式的愛，將孩子視為私有財產，是自己的附屬。

獨生子女時代以前，中國父母對孩子多是嚴厲的，“棍棒底下出孝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被很多家長視為金科玉律。

1980年以后，國家強力推行獨生子女政策。因為只有一個孩子，中國的父母們幾乎集體轉型，不但舍不得打罵，還把孩子捧為家中的“小皇帝”，寵得不得了。

不論是以前的嚴厲還是以后的溺愛，這兩種對待孩子的方式都有一個共同的缺陷：不尊重孩子！因為不尊重，所以也不愿意去了解。一切都是父母想當然，想當然地以為對孩子嚴厲就是好事，想當然地以為孩子還小他想干嗎就讓他干嗎，還以為這樣可以培養孩子的勇敢。

除了溫飽，孩子還需要什么？怎么樣與孩子相處才能最有利于孩子的成長？這些問題是很多中國父母不愿意思考和學習的。他們不愿意承認自己有問題，只是習慣于按照老一輩的方法，按照周圍人的辦法教育自己的孩子。一旦孩子長大后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他們多會抱怨：現在的孩子怎么了？還要我怎么樣？

可以說，中國家庭教育存在的最大問題，就是父母不了解孩子、不尊重孩子，憑借著自己身為父母的天然權威，想當然地對待孩子。孩子小的時候寵得沒邊，大一點了又總是希望孩子能夠按照自己設想的軌跡發展。

如果同意這個分析，我們再來看看中國的課改問題。每一次課改，都是說“為了學生發展”，可是課改何時真正把“學生權益”放在一個重要的位置？

有幾所學校能夠真誠地告訴學生，你們有什么樣的權利，老師一定尊重你們的權利。

很少很少。

能夠說“給學生一點權利去探索”，已經很有勇氣了。

所有的課改，不論是改教材、改課時、改課堂、改評價、改考試、改學區……都是教育行政主管部門、教研機構、學校領導大包大攬說了算，可有哪個地方、哪一回征求過學生的意見？

二

不獨學生的權益沒有得到保障，教師權益也是靠恩賜。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其他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可以考公務員，但教師不行。

中國教師收入一直不高，如果不滿，可以下海，但不得罷工。

就這點收入，有些地方還要百般克扣、拖欠，還不許教師發聲。

還有末位淘汰制、績效考核制、職稱與工資掛鉤、職稱評定與聘任分離……

明明是蛋糕不夠大家吃的問題，做蛋糕的卻機智地把本來是公平分蛋糕的事情變成了搶蛋糕的游戲，“你們誰有本事就搶大的啊”。可憐一幫自詡“傳道、授業、解惑”的人，稀里糊涂中成了“朝三暮四”之徒，又不明就里被推上了課改這條泰坦尼克號。

就在媒體興奮地進行選擇性報道課改成功的時候，許多老教師哀嘆：“教了一輩子的書，臨退休反而不會教書了！”而年輕人腦子就是活，靠著體力好，配合領導折騰幾年，很快發現，課改來課改去，還是分數決定一切，而要讓學生取得好分數，還是得“考什么就教什么，怎么考就怎么教”。就中國現在普遍的班額、教材難度和知識容量，還有考試的出題水準，小組合作學習、參與式學習、研究性學習……其實都是高炮打蚊子，太浪費。只要能保證學生有升學的決定意志，那就不用玩這些虛的，精講多練，輕松搞定。

事實也是如此。

一晃，10多年過去了，就在課改轟轟烈烈開展的同時，許多學校在原有的期末、期中考試基礎上，先是增加了月考，后來又多了一個周考，其他的還有雙休日補課、晚上上課、作業本之外另有無數的練習冊習題集……不是學生天生就是學習狂，不是教師真心愿意這樣布置的任務，這是學校安排的計劃，背后則是教育行政部門分配的升學指標。

這一切真的是為了學生，還是一些官員要政績，學校要獎勵？

三

要想課改成功，要是真為學生發展著想，那就成立由社會各界人士參加的具有獨立法律地位的教育督導機構，明確如雙休和晚上補課校長必須承擔的行政和法律責任；讓每個學校的學生會獲得獨立地位，允許他們在每個年級每個班級設立學情調查組，負責統計每天教師布置的作業總量。

真要想課改成功，教育局就不要給各學校下達升學指標，不要給學校、班級、學生排名。個人以為，縣、市教育局完全可以取消，保留教育督導就足夠了。教育督導左眼監督政府的教育投入是否到位，右眼監督學校是否依法辦學。

當年，政府直接管企業，硬生生把企業變成一個個大車間，想盡千方百計、推出勞模無數，經濟效益始終上不去。實在沒轍，終于將企業放回市場，中國經濟一下子上去了。

可惜，這段都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歷史，卻已經被很多政府官員遺忘了。他們像當年管企業一樣管學校，事無巨細，都必須由教育行政部門決策。校長沒有人權、財權，教師沒有一點教學自主權，甚至連學生上課時能不能上廁所都要由教育部發個文。

這樣的管理模式，不可能進行真正的課改，不可能真正推動中國教育的進步。所有自上而下的課改，不論初衷多么美好，其實都是教育領域的強拆。

所有為課改取得的一點成果而興奮不已的人，他們真正欣賞的可能只是強權。欣賞強權，無異于刀口上舔血。如果有人表示存疑，不妨讀一讀岳南的《南渡北歸》。

如果孩子的權益得不到尊重，學校和教師的教學自主權得不到保障，所有打著“為了一切為了學生”旗號的課改最終只是為管理者獲利提供一個新路子而已。

（茅衛東，上海百特教育咨詢中心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