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草成畫，麥稈里琢磨出的藝術道場

2002年，象山影視城，金庸老先生收到一份當地禮物——一幅《神雕展翅圖》。但見鷹目炯炯如炬，羽翅纖毫畢現，晃神間觸及，竟是麥稈。先生拿著畫，久久不能放下。這只雕，似曾相識，許是神雕俠侶里那只？

數日前，這只雕，還是徐敏杰手里的一束麥稈……

徐敏杰，象山麥稈畫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1999年，徐敏杰美術中專畢業，待業在家。一次見田中一炷濃煙涌起，是農村常見的麥稈焚燒處理，他拾起麥稈，發現麥稈晶瑩剔透，溫潤如玉，仿佛鮮活的生命在手心跳動。一束激光直擊他的心房，“啪”地有什么東西被打開了。徐敏杰想做點什么。

不久，一幅麥稈做的《蝦趣圖》完成了。好別致，為什么不多做點？在朋友的鼓勵下，徐敏杰開始了麥稈裝飾畫的創作。創業初期，只要有賓館或酒店開業，徐敏杰都會上門推銷畫作。五六十塊一幅的微薄收入勉強能維持基本生活。為了方便賣畫，徐敏杰頂著全家反對的壓力，搬到了象山縣城。“除了吃飯睡覺，就是作畫，好多精品，就是那時候熬出來的。”徐敏杰說，10平米的出租屋，每頓榨菜下飯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

“有些事，心里認定了，就是一輩子。”徐敏杰心里實在放不下麥稈。時間默默地沉淀匠人的苦心。2005年，徐敏杰開了自己的店鋪，夢想終于有了遮風避雨的地方。隨著畫作銷量增多，徐敏杰的麥稈畫得到了縣政府的重視及扶持。

二十年，折草為畫，徐氏麥稈畫逐漸為大眾所認可、喜歡。徐敏杰的作品曾參加浙江展覽館工藝美術品展，獲第五屆中國（國際）手工藝品博覽會銅獎。

如今，第一次拾起麥稈時的興奮，仍然鮮活地印刻在他的腦海中。

麥稈畫，金黃的自然光澤，能在一瞬間攫取你的眼球。遠觀古樸雅致，如臨畫境，近看纖毫畢現，栩栩如生。輕輕觸及，比嬰兒肌膚更柔滑幾分。若有若無的麥稈清香，給人一種久違的自然親近感。

徐敏杰的畫作突出麥稈本質，以細膩精致為特色。選材、染色、貼麥稈紙、裁剪、拼貼、烙燙……十幾道工序，每一步對最后成畫效果都至關重要。

五月，麥浪飄香，徐敏杰回到象山農村收集麥稈原料。新鮮的麥稈，還帶著新翻泥土的清新呢。曬干麥稈，褪去外皮，青白色的麥稈芯水靈得能擠出水來。選光潔度高的麥稈放入鍋中浸煮，洗凈鉛華。再次曬干，麥稈能保存七八年。“老家父母床下墊的麥稈，幾十年了還光澤依舊呢。”徐敏杰心里的麥稈，永遠停在豐收時的花季年華。

徐敏杰的畫作很少染色，多為最自然的麥稈金黃色。“不能突出麥稈的原汁原味，麥稈畫便少了韻味。”徐敏杰解釋道。金黃的麥稈表現淳樸的氣質，要讓人一眼就注意到麥稈材質，這是徐敏杰作畫的原則。燈火闌珊處，麥稈金黃的色澤匯成汩汩流年，攢起年年豐收企盼，流進看畫人的心坎。

不同于陜西麥稈畫多為麥秸紙片的拼貼，徐敏杰更注重麥稈細膩精致的表達。剪出一個個形態各異的小零件，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拼貼。平面的構圖有了骨血，清風穿葉而過，竹影搖曳，隱綽可見；神龍身形威嚴，逶迤游戲，乾坤間不見首尾……仔細觀察，每一片竹葉都有變化，卻恰到好處地長在最適合的地方。作畫前數小時的細致觀察，畫面落在眼底，心中小塊分割，琢磨著每一個區塊最靈動的表達，直至心底扎下了那片竹林。心里有了畫，剪起來才會自信。

如果說拼貼賦予了畫作層次感，最后的烙燙便為麥稈注入了生命。定制的烙鐵，扁平的觸面灼出承接自然的明暗變化，纖細的刀背游走于輪廓線上，金黃的生命熠熠生輝。精準的烙燙需要時間的沉淀，烙輕了凸顯不了畫作最佳效果，烙重了麥稈變焦前功盡棄。“最開始不敢烙，只稍微烙一點。后來慢慢胸有成竹，能一步到位了。畢竟烙了二十年呢。”

徐敏杰的心思，烙鐵最懂。

“麥稈畫少范本，沒有參考書籍，只能結合繪畫功底，自己琢磨，山水畫、版畫……什么都嘗試，要融合發展，不然麥稈畫就沒了生命力。”徐敏杰說。

家有萬貫不如古董一件，徐敏杰喜歡有歷史的東西。明代財神木雕像、清代豆青釉瓷盤、民國石印本芥子園畫譜等等都是他的心頭所好。徐敏杰說，清代、民國的工藝，不計功夫，只求精益求精，能發現很多借鑒的東西。他最喜歡一個人坐在收藏的古物間，那時感覺心情特別舒暢。

時間沖淡了老床架精致的描金圖案，鬼斧神工的輪廓至今若隱若現。柔和的光束擠進窗縫，印在青花瓷斑駁的盤底上，播放著一張張遠古的幻燈片。徐敏杰心里平靜如湖面，歷史的光影撩開圈圈漣漪，靈感在發酵……

工作室墻面上，青花瓷和麥稈結合的裝飾畫別具一格。與普通麥稈畫不同，青花瓷系列中麥稈褪去主角的光環，作為點綴默默陪襯在旁。青花瓷透明釉下的氧化鈷，在古代能人的匠心巧手下，綻放對稱素雅花環，結出繞盤富貴瓜果。瓷身周圍，麥稈點綴。一尾斑鯉施施游來，幾條柳絮搖曳生姿……幾處輕描淡寫的麥稈小畫，于青花瓷靜好歲月里，平添了一抹春色與靈動。

隱綽竹葉片片變化莫測、漁網縱橫紋理清晰可見、游龍鱗片凸起粒粒可數……麥稈畫高清顯微鏡般呈現最逼真的細節。心里沒有大自然，又怎能做得自然？作畫之余，徐敏杰喜歡回歸山野。西子湖畔，孤山古籍修復院里，古色古香的書頁翻開幾段塵世記憶；漓江岸邊，穿越全家洲，走過九馬畫山，船行江心，驀然回首，似曾相識，正是二十元紙幣背面圖；象山峰頂，奇山怪石盡收眼底，數億年前海浪撞擊巖石的聲音耳畔仍有回響……

眼睛拍下絕美畫面，耳朵錄下萬千聲響，分門別類存在心里。一張照片、一幅寫生、幾叢樣本，和麥稈碰出創意的火花。象山，徐敏杰的家鄉，三面環海，漁文化滋養著富饒的土地。徐敏杰幾乎走遍了象山每一處山峰，眼底的風景落在紙上，制成一系列漁文化麥稈畫，本土風情濃郁。

象山六月禁漁，歷經三個月的休養生息迎來九月豐收季。祭祀活動，鑼鼓喧天，滿載而歸的企盼、一帆風順的祝愿，一片片用麥稈粘起來。漁民出海圖、媽祖祭祀圖、收船曬網圖，開漁節的歡喜，濃到化不開。

一幅幅開漁節系列麥稈畫曾作為禮物送給外來嘉賓，拿在手里，是象山淳樸厚重的文化底蘊。

2005年，徐敏杰和朋友湊了5000塊錢在東谷湖風景區租了一個店鋪賣畫營生。閑時，徐敏杰會邀朋友們到店里喝茶聊天。書畫家、根雕匠人、剪紙藝人……一群追夢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當時我們是最底層的人，只有情懷和夢想。聚在一起什么都說，感覺不孤單了，也收獲了很多。”徐敏杰經營的店鋪前有一片竹林，后面就是東谷湖。夏夜，微風蕩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枕著東谷湖水，隨著杯盞里茶水漸少，年輕人的夢想在心中越發膨脹。“沙溪清音”，大家一起出謀劃策想出的店名。東谷湖畔，風聲淺嘯，希望更多人能認可、傳承麥稈畫——這是徐敏杰的夙愿。

制作一幅麥稈畫，少則幾天，多則數周，每一個小零件都要用心去揣摩。“沒有明確的作畫規劃，之后什么都想嘗試，爭取早點摸索出自己的風格。麥稈畫制作費時，感興趣的人少，爭取做成這行的領頭羊，想學的人就會多了吧。”徐敏杰還準備向政府要塊地，建個小型展覽館，專門放自己的收藏和畫作，供人觀賞。

古樸雅致的工作室里，一幅灘涂畫完成了一半。用木屑粉代替麥稈表現沙灘，會不會更細膩生動些呢？這是徐敏杰新的創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