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商業城的小巷里，老人堅持用100多道工序做一支毛筆

西安馬路11 號是一間小型鋪面，創立于清光緒、宣統年間的張學成毛筆莊在這里落腳了十多年。在店里陳舊低矮的柜臺后面常坐著一位白發老人，她就是桂煥蘭，一位掌握全套手工制作毛筆技藝的人。

上世紀四五十年代，云南制作毛筆的匠人很多。桂煥蘭如今所繼承的“張學成筆莊”只是當時眾多筆莊的一個。

在離小西門不遠的長春路、武成路、正義路和文廟街一帶，除了張學成，還存在著張學林、張鶴麟、張學明、等二十余家毛筆鋪子。他們大多來自桂煥蘭的家鄉李渡鎮，以及相鄰的文港鎮。這些筆莊的創始人之間，都有著家族或姻親關系。

桂煥蘭來到昆明時，正是張學成毛筆莊生意最好的一段時期。

當時， “張學成毛筆莊在武成路有一棟兩層的大房子，分前樓、后樓。前樓一層作店面，二層是作坊，后樓一層也是作坊，人全住在二層的三間房里”。十多個工人馬不停蹄地做筆，每月能做出四千多支毛筆，繼而銷售一空。

“以當時的物價， 賣一支毛筆可以買三斤肉。”桂煥蘭說。

做毛筆一般包括水盆、干作、整筆三道大工序，108 道小工序。

第一道大工序“水盆”就是在水里梳理毛須。無論冬夏，梳理毛須的水一律不能用熱水；第二道大工序是“干作”，也就是做筆桿，裝筆頭；第三道大的工序就是“整筆”，做好的毛筆筆頭還是難免會開叉，整筆就要把筆頭梳理得美觀齊整。

“刻字”是張學成毛筆莊的額外一道工序。桂煥蘭的大兒子如今已經退休，他負責給張學成毛筆莊的毛筆刻字。在幾支新刻好的毛筆上有“平和秋色 張學成”的字樣。

一款好的毛筆必須具備“四德”，即“尖、齊、圓、健”。桂煥蘭老人拿起一支毛筆為我們講述其涵義。她說：“尖就是筆毫末端這里要尖，齊就是筆頭過水后的毫尖要齊整，你看，圓就是筆頭這部分圓滿，健就是毛筆寫起來要有彈力。”一邊解釋，桂煥蘭一邊用毛筆在紙上寫字，下筆自如，收筆不拖泥帶水。

做筆幾十年，桂煥蘭的手因為長期浸泡冷水而導致了風濕，手部關節亦有些變形。長期看店又致使背部、頸部落下了毛病，腿腳也漸漸不利索了。“要不是跟你說話，我現在都得坐一會兒就站起來走幾步。”桂煥蘭老人將雙手伸出，雙手緊繃時所翹起的幅度也異于其他老人。

1955 年，張學成筆莊并入合作社， 桂煥蘭進入當時的第二毛筆社開始轉行做刷子。不久后，桂煥蘭的丈夫張明杰因為種種原因被“勞改”，26 歲的桂煥蘭當時正懷著他們的第六個孩子，勉強照顧一大家子人的生計。等到丈夫終于回來了，以為盼來好日子的桂煥蘭卻又一次陷入了困境中。因為視神經萎縮， 張明杰雙目失明。

無計可施的兩人想到復開張學成毛筆莊，在大觀街上重新拉起了“張學成毛筆莊”的招牌，擺攤賣毛筆。從大觀街到金馬坊，在上世紀80 年代昆明最繁華的商業街，都有過她家毛筆攤的身影。“我們的毛筆攤永遠都不缺顧客。”張學成毛筆莊生意最紅火的時候，桂煥蘭的大兒子和二兒子還分別在文明街和金馬坊擺了兩個攤。

1950 年左右，桂煥蘭開始協助丈夫張明杰打理毛筆店，進店買毛筆的顧客們愛稱呼她為“掌柜”。在她的印象中，那個時候來買筆的客人大多是文雅和善的，她也時常會聽見旁人說，“哪個買筆的客人長于書法而且小有名氣，哪個客人又專攻國畫，長于山水”。

如今的張學成毛筆莊店面狹小，在大觀商業城旁邊的西安馬路上也并不起眼。店門頭上的招牌被遮雨簾擋住了一些，不走近無法看得清楚。倒是掛在店門左邊的白色幌子十分扎眼，上書“張學成毛筆莊”幾個大字。

“以前，龍云他們的辦公用筆都是我們張學成的，現在很多書畫家也一直在買我們的筆。”

柜子上整齊地擺著一排排筆筒，里面有狼毫、羊毫、兼毫等。在看上去有些年代的另一個玻璃柜子上放置著一碗清水和一張特殊材質的紙，來買毛筆的客人可以沾水在紙上試筆。“我們毛筆莊一直堅持試寫服務，如果毛筆用壞了，比如開叉，你還可以拿回來修。”桂煥蘭說。

曾在昆明為數眾多的筆莊絕大多數都不見了影蹤，桂煥蘭還在堅持著全套的手工制作和經營毛筆的活計。

比不上大觀商業城的熱鬧市井氣氛，西安馬路上頹敗感遍地。兩邊都是陳舊的房子，一個回收廢舊物品的店鋪就在不遠處。除了大觀小學不時傳出的兒童嬉鬧聲，這里沒有太多都市的生機。

不久前，西安馬路要拆遷的消息又一次讓桂煥蘭揪心。“我們也不知道拆遷的具體日期，但是已經開始在找新的鋪面了。問題就是大的鋪面租不起，小的鋪面我們又找不到。”丈夫張明杰因病回老家后，桂煥蘭一個人留守在毛筆莊。

比找鋪面更為棘手的問題是如何將這門手工制筆的手藝傳下去。曾經也有滿心好奇的年輕大學生找到桂煥蘭，希望學習制筆手藝，但“最長的也只堅持了四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