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樹

花下舞劍

每一個生靈，都有一段平凡而又神奇的故事。

這是一株古樹，沒有人知道它活了多么久，甚至就連它自己也不清楚。它只記得，自己還是一顆樹種的時候，便隨著親切的風，穿過遼闊的草原，越過巍峨的高山，最后降臨在這個安靜的小山村旁。

自己一天天長大，看著小山村的變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似乎日子就要這樣平凡而安詳地過下去。

直到那一天。

小村莊里的人每天都要上山砍柴，起初自己只是瘦弱的小樹苗，所以沒有被村民們看上眼。而現在，經過幾十年的洗禮，自己已經茁壯成材，成為了村民眼中的上好木料。

可是當那個樵夫滿心歡喜地在自己身上砍落一斧子的時候，伴隨著傷口的疼痛，自己體內的汁液噴灑而出，濺了樵夫一身。而被樹汁濺到的樵夫，立刻痛苦地倒在地上，哀嚎著翻滾。

沒多久，樵夫死了。

自從這件事之后，村子里迅速傳開了，它是一株“孽樹”。村民們遠遠地避開它，并用一種復雜的眼神遙遙相望。

眼神里是憎惡、是恐懼。

古樹很傷心，它雖然并不想倒在樵夫的斧子下，但也不想這樣被大家所敵視。但是，它只是一株樹，無能為力。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古樹始終屹立在村邊。村民們從出生到老去，一代又一代，什么都變了，唯獨有一個口口相傳的祖訓沒有變：村邊的那株樹，是孽樹，千萬不要碰。

漸漸的，古樹身邊的樹木都被村民們伐光了。古樹失去了朋友，變得更加孤獨了。很多時候，它都閉上眼，什么都不想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天。

直到那一天，古樹感到腳下有一個溫暖的物體。于是它睜開眼，發現是一個粉嫩可愛的小女孩。

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是哪家的孩子，也不知道她為什么不害怕自己，古樹只知道，自己很開心。

終于有人不害怕我了，終于有人愿意拿我當朋友了。古樹喜滋滋地想。

小女孩確實很喜歡古樹，她喜歡張開稚嫩的小胳膊，長時間地環抱著古樹，小鼻子一翹一翹的，似乎是在品味樹皮上自然的芳香。

有時她會帶著故事書來到樹下，坐在樹根處，一看就是一個下午。她常常看著看著，就在午后暖暖的陽光中幸福地睡去，像只小貓一般。每到這時候，古樹都盡量挪動枝葉，讓陽光多撒一點到她身上。

有時候，小姑娘會來跟古樹聊天，告訴古樹很多很多她的小秘密。“不許跟別人說哦，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每當小女孩表情認真地這樣說時，古樹都會竭力地晃動一下枝葉。于是小女孩就會開心地笑，比午后的陽光更加燦爛。

日子一天天過，小女孩一天天地長大，可是小女孩來找古樹的次數，卻一天天少了。有時候間隔一個星期，有時候間隔一個月，再有時候間隔一年。

到了最后，小女孩便再也不來了。

但是古樹知道，她就在村子里，因為風中能夠嗅到她的氣息，那暖暖的陽光一般的芬芳。

隨著肆無忌憚的樵采，原先環繞在古樹周圍的小樹林漸漸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時從天外吹來的漫天黃沙。每到春秋季，古樹便會看到這個陪伴了自己一生的村莊，被淹沒在渾渾噩噩的沙塵當中。

古樹感到自己的根，想要汲取水分和養料已經越來越困難了，但是他依舊挺直腰板，盡力地遮擋著風沙。因為它想要保護小女孩，保護她的村莊。

但是古樹的努力似乎并沒有得到村民的認可。終于有一天，村莊決定要修路了，而古樹，恰好在路線上。

于是村民們商議著伐掉古樹，可是又顧忌著祖輩相傳的傳說，沒有人敢動手。

最后，在一個陽光可以烤焦樹葉的日子，全村的男女老少圍在古樹身旁，看著一個肌肉壯碩的大膽子青年，扛著一把夸張的斧子，準備撂倒古樹。

古樹不怕死，它已經活了太長的時間了。可是在最后的時刻，它想要見一見那個小女孩。

于是它扭動，它抗爭，它讓那個看似強壯的青年渾身樹汁地倒在了地上，在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尖叫聲中，努力尋找著小女孩的身影。

可是古樹失望了，她不在人群中。

她去了哪里呢？她能去哪里呢？她應該在村子里啊！我就要死了，她為什么不來看看我？我還有很多她的秘密呢！

古樹很委屈，古樹很傷心，古樹很絕望。但是，古樹也很倔強，見不到小姑娘，它是絕對不會死的。

經過幾次努力無果之后，村里的老人不得不進城，找到了妖術師丹愫。

丹愫在來之前，曾經設想過這是一個如何窮兇極惡的妖怪。從村民的描述中，她一度以為對方是一株喜歡吃人的邪樹。但是當那株古樹映入眼簾的時候，丹愫居然微微怔住了。

漫天黃沙之中，只有那一片墨綠，樹冠如扇子般展開，遮天蔽日。樹葉上已經落滿了厚厚的塵土，整個場景有如一位鎧甲上落滿沙塵的邊疆衛士，默默守護著大家的安危，卻只給大家留下一個堅毅的背影。

于是丹愫走上前，與古樹交流，得知了古樹的故事與訴求。

于是丹愫托人，在城市里找到了當年的小女孩。

當年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做了母親，她的女兒像極了當年的她。當古樹看到她們母女的時候，突然有一種仿若隔世的感覺。

縱然千百年在身邊流逝，唯獨你才是我唯一的記憶。

女人把女兒留在圍觀的人群中，自己走上前去。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猜想著女人會如何狼狽受傷。

然而古樹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樹葉都不再沙沙作響。

“對不起，這么多年了，我都沒有回來看看你。”女人的聲音，依舊如陽光般溫暖。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古樹微微顫動著。

女人走上前去，緩緩伸開雙手，擁抱了古樹。

古樹感到，一切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個小女孩抱住自己的午后，那個溫暖夢幻的午后。

“謝謝你，謝謝你還肯回來見我。”多年體力透支帶來的疲憊瞬間從根部涌上，很快就涌遍了每一節樹枝。這么多年來，自己堅持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為的，就是這一刻。

只是，想再見你一次而已……

我，會永遠幫你保守著秘密的……

于是村民們欣喜地看到，女人懷中的古樹迅速地枯萎，大片大片的枝條和樹葉，在一瞬間干枯破敗，簌簌而落。

一片歡騰之中，只有女人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