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紅皂白（組詩）

師力斌

雨夜行至通州景觀麥地

飛機從遠方來

用轟鳴鋪滿夜空

囂張，放肆，無所顧忌

像一張磨損人的砂紙

什么人能量如此巨大

為了彌補白天進城的欠缺

我俯身撫摸新發的麥苗

柔軟細密，飛行如孩子的發絲

細節

打量秋后新發的柳芽

抑制了煙頭湊上去的沖動

孩子的嫩

改變了作惡的想法

每從地鐵里蛻出皮來

我都會脫胎換骨

從上升的臺階看到

地鐵口的云淡風輕

像我從收發室拿了稿件，信

和遠方的寄托

我突然理解了剛才那只鞋子

鮮艷而紅，里邊充滿

白皙的腳

無視人間的滄桑

夕陽有一副好嗓子

只要你足夠單純

就會迷戀黃昏里的早晨

只要你足夠平靜

就會發現湖水的激情

擁抱波紋的遠山呵

你把愛的肉體放得那么淡，那么淡

夕陽有一副好嗓子

它把漁鄉唱得水光瀲滟

只要你足夠勤奮

就會熱愛勞動

和黃昏麥地邊的白楊合影

他們修長的寧靜有如

大地站起的身影

我為自己失控的情緒

羞愧而激動

一輛輛這個時代發出的

汽車風馳而過

改變社會堅硬的人不說話

只干實事

可是，我想撫摸這些終生直立的

風雨之軀

以傳導我難以廣告的軟弱苦衷

涼秋于室內讀杜甫

起身找秋衣時

霧霾已從通州散去

心情又好起來

它是母親留給我的

最脆弱的禮品

多年來受制于人

車，房，路，錢

網絡消息

世界向我施工的沖擊鉆

在我身上打過八千個洞

此刻，我已經學會把自己

看成建筑物

只要穿上企業生產的馬賽克

就能遮風擋雨

活到保質期

不能把老干部的皺紋看簡單了

不能把天氣預報不當回事

不能小看這個國家

它的高速路沖向家門口

它的新鮮蔬菜涌到天涯

它暖心的電熱器

正從各地的超市搬回家里

路上沒有恐怖分子

沒有叛軍

在我端起杯喝茶的那一刻

意識到故鄉的父親

一點不老

而我正在成為他的兄弟

不需要說話就能溝通

那云后的陽光燦爛無比

運河中學的操場上

傳來師生們上課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