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禪

李娟

一

辦公樓的窗外生長著一大片竹林。春天里，新竹初生，翠色欲滴，綠陰滿窗。清晨，青竹的枝條在風中搖曳，細如柳條，一群燕兒排著隊，站在枝條上，令竹條不勝重負，形成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遠遠望去，黑黑的紫燕，如同一行春天的音符。它們?nèi)齼蓛桑谥窳掷餁g快地唱歌，宛如林風眠先生筆下的畫。

清晨早起，落了微雨。院中圍墻邊的薔薇花開了，半壁墻上都是花朵，枝枝蔓蔓，姹紫嫣紅，或紅或白，落花滿地，花瓣若是落在水泥地上，就不好看了，只有落在泥土里，就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美。

午后陽光明媚，戴著草帽的老人推著割草機在草坪上除草。青草收割后，草地如嬰兒的頭發(fā)，細密而柔軟。碧綠的青草不一會兒就堆積成一座小山，空氣中彌漫著青草的氣味，我極其喜歡青草的味道，濕潤的，清新的，沁人心脾。

高大的廣玉蘭樹開花了，綠陰如蓋，花朵潔白，清香淡然，有一種靜氣凜然的美。廣玉蘭花朵碩大，有的還未盛開，含苞欲放的花朵靜靜立在枝椏上，仿佛一個個睡夢里的孩子，微風輕拂，空氣微醺。被風吹落的花瓣靜靜落在草地上，宛如一葉葉白色的小舟，停泊在碧綠的湖上，它們正駛向夏天的深處。

有時，幾只黑色長嘴巴的喜鵲看見了花瓣，叼起幾片飛遠了。喜鵲也許想嘗嘗花朵的滋味，是薔薇的味道好，還是玉蘭花味道好。

二

院中梔子花開，素潔如一位貞靜的女子，穿著樸素的綠裙子，潔白的衣衫，站在小橋流水邊。

張潮說，花之嬌媚者，多不甚香。我卻說，花不嬌媚者，多甚香。她的香氣那么執(zhí)著、濃郁。她仿佛一個沉醉在愛情中的女子，不顧一切，一意孤行。從梔子花旁走過，香氣襲人。走出很遠了，香氣又癡癡地纏繞過來，揮之不去，忘卻不了。也許，只有深愛一個人，才能如此癡心不悔。

我一直喜歡白色的花香氣濃郁的花朵，不鮮艷，不嬌媚，但有一種靈魂的清香。白色的花朵比如白百合、茉莉、鈴蘭、繡球花、玉蘭，讓人迷戀。也許是我精神世界追求潔癖的一種表現(xiàn)。

清晨醒來，雨聲潺潺，如同住在溪水邊。洗漱喝水，坐在書房的窗前讀書，一低頭就看見圍墻外的一戶人家，半畝方塘里種滿了荷花。荷花已經(jīng)出水了，亭亭玉立，無憂也無懼。荷葉田田，仿佛孩子舉著一把把碧綠的小傘。坐在窗前聽雨，看見荷葉上聚滿了雨水，不一會，風吹過來，荷葉上的露珠一瞬間就傾灑在池塘里。

三

《紅樓夢》中有一句詩：“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我仿佛是怡紅院里的賈寶玉，最喜歡看一季的花開，如同跟著花兒趕路的人。春天剛剛盛開的杏花、桃花、梨花，而后就有紫色的紫荊花，細細密密的花朵站在枝條上，枝條上沒有一片綠葉，如同小姑娘頭上的花環(huán)，戴在黑色的秀發(fā)間。

有孩子在草地上玩耍，他手里提著小籠子，里面養(yǎng)著兩只白兔。打開籠子的小門，白兔就跳出來，在草地上玩耍，我蹲下來用手機給兔子拍照，它不配合，一蹦一跳地跑遠了。孩子不追趕它的時候，它就低下頭悠閑地吃草，一對大耳朵始終立著，紅紅的眼睛偷偷窺我，警覺萬分，仿佛一個可愛的孩子。

樓下一樹樹梨花開了，潔白枝條婆娑搖曳。一陣微風，落花如雪，那是最有情調(diào)的事。

那一年森兒五歲，梨花盛開，他安靜地坐在樹下，捧著一本幼兒讀物，花瓣隨著風落在他的身上，我坐在樹下悄悄凝望著他，他低下大大的腦袋，黑亮的眼睛，低垂的睫毛，白里透紅的小臉，百合花般的一雙小手捧著一本書，多么美好的一瞬間。他像院中的樹木一樣，沐浴春陽，自然生長，茁壯而快樂。有時候，他頑皮異常，騎著單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與同伴們在草地上嬉戲、奔跑、打滾、叫嚷。只有當他捧書閱讀的一刻，才會漸漸安靜下來，像是一個垂下翅膀的天使。讀書，是一個小生命最美好的舉止吧。

買了作家朱天文的散文集《淡江記》，書的封面上就是一幅畫。她和妹妹朱天心笑意盈盈，站在一棵盛開的梨樹下，朱天文梳著一對烏黑的麻花辮，清亮的眼神，如同春天的早晨。

三月間去鄉(xiāng)下，見三兩枝桃花從一戶人家的矮墻上探出頭來，斑駁的墻壁，映著一片嫣然的桃花，我盼望能遇見桃花一樣的姑娘。恍惚聽見詩人吟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她不在，花還在，開了一季又一季，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四

暮春，讀清少納言的《枕草子》，常常是在黃昏的時光，翻開書來細細閱讀。她真是一位有性情的女子，她寫春花秋月，草木魚蟲，老人孩子，文中處處有生命幽微處的美好，充滿生活的情趣。

她寫樹木：樹木之花，無論濃淡，以紅梅為佳。櫻花則以花瓣大，色澤美，而開在枯細的枝頭為佳。四月末，五月初，橘樹的葉子濃密青翠，花色分外顯得凈白，晨雨之中，乃有超絕塵世之美，令人賞心悅目。

她的筆觸，時而細膩溫暖，清麗典雅，時而尖銳刻薄，詼諧幽默，令人忍俊不禁。

比如：小孩和嬰兒，要是白胖胖的才好。地方官等長者，也宜肥胖。過分瘦小的人，常令人覺得緊張兮兮的。

教人受不了之事：所愛的人，喝得爛醉，在那里一再重復說著同樣的話。

可愛的東西：如畫在瓜果上的童顏。剪著齊肩娃娃頭的女娃兒，前劉海覆在眼上也不去拂開，歪著頭看東西的樣子，真是可愛得很。

清少納言的優(yōu)雅和情趣：九月九日，晨間微微有雨，菊花帶繁露，花上覆棉自是愈染香味，特饒情趣。

這大概是日本平安朝時期過重陽節(jié)的一種風俗吧，用潔白的棉花覆蓋在盛開的菊花上，棉花上沾滿了露水，以花上的露水擦拭身體，清香四溢。

五

康德說：“美，是一種無目的的快樂”。春天里，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常常一個人去江畔賞花，看桃，看李，看春風，內(nèi)心欣喜如繁花綻放的春天。待到初夏時節(jié)，花兒漸漸落了，青青的杏子羞澀地立在枝頭。你我靜靜感受四季枯榮，花開花謝，明月清流，草木葳蕤，靜坐在光陰深處，看春花初盛，而后零落成泥，慢慢等待天地萬物在下一次的輪回里綻放。

我在稿紙上寫下：春之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