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木梳

初荷

桃木梳，檀木梳，棠梨梳，沉香梳……一串木質的名字念下來，唇齒間也浸染了草木的清香。

木梳原是截樹枝，或長著綠的葉，或開著白的花，或在云影鋪就的宣紙上回旋著寒瘦清崛的筆意。它們在高高的風里淺飲霜露，年歲流轉，它們的紋理綿延得細膩如詩，芳香醞釀得清醇如酒。

有一日，它們成了木梳。精致小巧，恰盈一握，讓人疑心手里的木梳就是大樹結出的果實，都是那種沉甸甸的氣味和色澤，都有成熟和陳年的意味，叫人感到心安。看著一把烏亮的木梳，想著它長葉開花的日子，忽然覺得木梳也像人一樣，曾經年少輕狂，后來被歲月打磨得溫潤祥和，像山石里沉淀的一枚玉。

木梳穿過婉轉青絲，青絲也暈染了草木的清香。女子和草木水乳交融，讓我發覺鐘靈毓秀是個多美的詞。

梳，淑，舒，姝，都是安靜明媚的字眼，像陽光下靜靜開著的白色梔子。蘇軾說：“梳頭百余下，散發臥熟，寢至天明。”隨著凌亂的頭發被梳得和順如初，心緒也會平靜很多，酣然入夢，醒來便是晨光漫天。一個懂得生活的女子應該是這樣的：無論眼前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都不會任由自己蓬頭垢面、混沌失措，而是將頭發梳理得干凈清爽，甚至簪上一朵小花兒，笑對一切苦難。

想起《世說新語》里那個李氏女子。她因深受桓溫寵愛而遭到南康長公主的嫉恨。一日，公主帶著十幾個佩劍的奴婢闖入李氏的庭院要殺掉她，書中這樣寫道：“正值李梳頭，發委及地，膚色玉曜，不為動容，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主慚而退。”當白刃抵在喉頭，這個清潔剛烈的女子沒有害怕，沒有慌亂，沒有對飄搖身世的怨懟與悲戚。她只是笑意純白，倚在脆薄透明的陽光里梳著如瀑青絲，像在把玩一束盛開在掌心里的深色珊瑚。她早已看透了結局，早已什么都不在乎。兵卒已盡，將帥相逢，那就讓我安睡在這場殘局里吧。

古人送木梳，有私訂終身、白頭偕老的含義。男子送心愛的姑娘一把木梳，看著她的長發傾瀉如瀑，眼睛里的笑意暖如春陽：當我們老了，讓我為你梳個斑白的梨花髻吧。

女子出嫁時長輩用桃木梳為她梳頭—一梳順暢到底，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若是續弦，新娘子要在頭上簪一把桃木梳辟邪，以防前妻魂魄相擾。我想，與其說是辟邪，倒不如說是用桃木梳提醒自己做個桃花般賢良的妻子，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用女性特有的細膩溫柔將那個殘破的家縫補得圓滿如初。生者安樂，逝者自然安息，更無魂魄相擾之說。

很想去看看安徽涇縣盛產的雕花木梳，看木齒間漏下的月光清澈，委婉如千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