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千里外，誰寄紙鳶來

沈善書

連綿幾日的春雨終于停歇了，像是有人把姑娘的妝容弄花了，她耍起小脾氣，非要補妝完畢才露出笑容。雨過天晴，捧著書坐在陽臺上享受陽光帶來的溫暖，期待姹紫嫣紅的春深。楊柳比煙細，繁花初上妝，鳥兒婉轉的啼鳴吟成了唐詩里的韻律，花兒繾綣的盛放冶艷成了宋詞中的情味。

這時節，正值暖媚的人間芳菲天，適合與三五好友踏青賞花。鄭板橋寫過一首與紙鳶相關的詩：“紙花如雪滿天飛，嬌女秋千打四圍。五色羅裙風擺動，好將蝴蝶斗春歸。”

古代女子在春天放紙鳶，圖的是歡樂喜慶，把蟄伏一冬的困倦之意全部釋放。尤其是那些弱不禁風的小女子，得趕在清明時節去放紙鳶，待紙鳶飛得高高的，再將線剪斷，這樣便可以讓紙鳶把病痛災害帶上天。除了清明節放紙鳶，重陽登高時也要放紙鳶，此時金風送爽，人們帶上菊花糕、茱萸酒登上山頂，在紙鳶上寫下美好心愿，希望事事順心如意。

閨閣少女換上明艷的春衫，和小姐妹們在庭院里放紙鳶。滿天飛舞的紙鳶像薄薄的雪花，分外美麗但也會讓人黯然神傷。因為那薄薄的紙鳶上寄托著她隱秘的春思與細碎的眷戀，要隨風飛到天之涯、云之端，要讓那個少年看見她清淺的哀傷和鮮活的歡喜。那些久居深閨未曾見過大千世界的小女子，聽了太多鶯歌燕語，也會覺得煩膩。所以，趁著花開爛漫的春日，放一回紙鳶，也放飛郁結于心的春愁。

深閨小女子百無聊賴時在自家庭院里放紙鳶，紙鳶掉落了，就盼一個有緣的公子幫她撿起，這居然也成了寂靜流年里。最奢侈的行為。她們內心盼望的，無非是能和知心人過一段清閑素淡的時光，春辰摘時花釀酒，夏令蓄荷露煮茶，秋深在山中閑步，冬至于陋室讀經。拉家長里短，說漁樵閑話，柴米油鹽都是詩。

舊時歲月里，閨閣小女子用放紙鳶來打發春日閑愁，而那些“望郎郎不至”的小婦人，則以放紙鳶寄托潰不成軍的思念。

居住在秦淮河畔的煙花女子楊宛亦寫過五首《看美人放紙鳶》，其一云：“愁心欲放放無由，斷卻牽絲不斷愁。若使紙鳶愁樣重，也應難上最高頭。”女兒家的相思愁太濃烈，太沉重，蕩不開，連紙鳶也不堪承載。只有良人陪在身邊，她們才會覺得歡喜，把一顆心安放在深深庭院里，唱小曲，做女紅，寫詩作詞，撥弦弄琴，即便傷春悲秋也是隱隱甜蜜的。

所以，如花的小女子，若有人為你畫眉，為你寫詩，等你到華燈初上只為陪你吃一頓簡單的晚餐，這樣的少年，你要百倍珍惜。一心渴望奔赴大千世界的少年，你也要記住，你是紙鳶，而那小女子就是歲月的牽線人。不管走多遠，始終要記得順著線回家，陪她走過素簡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