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春天（組詩）

李蘭

先于春天抵達

你給我看花兒，三月的花兒

黃的迎春，白的玉蘭，粉紅的櫻花

各色妖嬈，像極了一個個正值妙齡的女孩

明眸皓齒，在春風里粲然歡笑

你那里花事愈來愈盛

我這里的春天

要向重重山迢迢水之外日夜翹首

呼倫貝爾的春天，從來不擅迎合

任你心里春草破土、蛹化成蝶

她一貫姍姍而來

別指望她助燃心底蟄伏的火苗

可是奇怪呢，春風未度

莫名的野火竟然先于春天抵達

在身體內外肆虐

原來，小小的心兒如此不羈

不需要什么成全

她有權力

讓春天說到就到

第一場春雨，以雪的方式降臨

明明是雪

排著整齊的方陣，從半空里

一陣兒揚揚，一陣兒紛紛

我當然熟悉這輕靈的身影

非潔白的雪花莫屬

可那破空而來的

不正是春雷興奮的歌聲嗎

多情的雪花

剛剛投入大地的懷抱

就捧出了芳心

瞧，松枝上瑩瑩閃爍的

到底是大地驚喜而落的眼淚

還是雪花告別的吻痕

我啊，真的

真的，分不清

和春天約會

不久前還抱著臂埋怨

料峭的春寒涎皮賴臉

一回頭，春天已摟上我的肩

眉眼如畫，笑語嫣然

還需什么良辰吉日

還等野花漫山遍野嗎

還要放眼都是跳躍的綠波嗎

就今天，和春天約會吧

我們的小甜蜜

正好做成一塊精致的提拉米蘇

柔風里，坐在春意喧嘩的田埂上

你一口我一口

做一回青梅竹馬的小兒女

柳絲濃處，一對黃鸝

飛進飛出形影不離

聽聽它們宛轉的小歌曲

那份神韻，最好的詩歌也不敵

春天的玄機

我有個隱秘的得意

一直不舍得對人宣講

我發現時下的春天

大有玄機

因著無法更改的因素

你那里花開到奢華

我這里還在尋尋覓覓

但這絲毫不會削弱玄機的魅力

春天回歸有其自身邏輯

就像人類的生老病死

但是我們都喜歡下載春天

并且選擇捆綁式安裝

凡是在春天里應時而生的

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閃著神圣而瑰麗的光芒

叫“意義”

花花草草爛漫到幽谷深處

鳥鳴從幽谷深處擴散開來

魚兒在激流中滑翔隱現

在我們看來這些都有意義

所有的意義都和每一個我相關

春天是一種圖騰

圖案是萬物生

就連枯樹也能抽出新芽

每一種冬眠的想法

都開始復蘇

都有理由相信機會均等

所有和美好相關的

都在潛滋暗長的春潮里

春風吹又生

循著歲月的河策馬奔騰

深夜，萬籟俱寂

沒有月光，沒有一盞星星點燈

我循著歲月的河

逆流而行

不需路標指引，這條路

來來回回，不知走過多少程

沿途有暗啞無聲的村落

也有錦花繡草的氣息迎合東風

馬不停蹄

踏碎夜色重重

一處陰森漆黑的斷壁殘垣

我滾鞍落馬

這是我生命里的圓明園啊

驕傲和恥辱都在灰燼里重生

捧起烈火和血腥依稀殘存的碎片

小心地揣進懷中

轉身的一瞬，揚起馬鞭

將一段頹圮的石雕抽成齏粉

我用這種方式前來訣別

沒有杯酒沒有挽歌

夜幕深處，隱約有杜鵑聲聲

馬背上，我將身體拉成一張弓

向著來時路策馬奔騰

站到高崗上

有沒有人能遮住你的眼

八百里云霄，你只管極目丈量

就是了

有沒有人能封住你的嘴

沙啞的、嘹亮的、甜潤的、粗獷的，你只管放

歌

就是了

有沒有人能阻擋你的腳步

圣潔的天路，只要你大膽地往前走

定然通往心之所向

那塊晾曬過淚痕的石頭

布滿青苔，石縫里

潑辣辣的雛菊擠擠挨挨

爭著怒放

就這么一程，不是嗎

收起暗無天日的憂傷，我們一起

站到高崗上

發一回少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