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娘的染布坊

明心雅蘭

風說，春姑娘醒了。

我告別奶奶獨自走上那條荊棘小路，要到春姑娘住的山里去找她。路上有幾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家都是來找春姑娘的。奶奶說，春姑娘就住在我們這個小鄉的山里面，她是我們的守護神。根據習俗，每個即將要離開小鄉趕往城市的孩子，都要進山找春姑娘。

我問奶奶：“春姑娘長什么樣呢？我看到她應該做些什么？”

奶奶笑著說：“別急，你會看到她的。春姑娘要送給你們來自大自然的祝福，讓你們即使在布滿鋼筋水泥的城市也能保持本心。蓁蓁，記住要有禮貌。”

在荊棘小路上我遇到同桌小野，他和我一樣，馬上就要跟爸爸媽媽到城里生活了。小野和我并肩走到了小路盡頭，那里是一片綠野，和剛才景致荒蕪的荊棘小路相比，這些綠得深淺有度、顏色漸變的梯田，真是美極了。

我和小野在田間的羊腸小徑迎風狂奔。漸漸地我們越跑越快，好像也成為了一小塊流動的綠。一陣微風吹過，我們聞到了一種淡淡的香味。

“這個味道……”小野停了下來，閉上眼睛認真地嗅著。

“小野，快看那邊！”我按捺不住興奮大聲叫他。

不遠處，也有一個人在田間移動。我們看不清她的樣子，只看見她有一頭淺綠的碧波頭發。

我扔下小野朝那個人走去，那股淡淡的香味更濃郁了，是一種絲毫不妖艷反而還帶著幾分樸實的香味。我慢慢走近，最后在她的身后停住。

她的頭發太漂亮了，讓我想起雨后初晴的時刻土壤上初吐的芳芽，一樣的清新干凈，還帶著幾分水靈和夢幻。她的頭發很長，軟軟地披散至小腿，宛如柔嫩的藤蔓。一朵云悄悄飄走，太陽露出了半邊臉，陽光照射在她的碧綠發絲上，讓她看起來更像一條出海的美人魚。

她轉過身來。她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眉清目秀，眼睛的瞳孔也泛著淡淡的綠，仿佛有無數顆幽綠的星子在閃爍。她朝我露齒一笑。

“你也是來找春姑娘的嗎？”我問。

她搖了搖頭，碧波長發在身后輕靈搖墜，如漫天飛舞的小精靈。

“你一個人？”我癡迷地看著她的頭發問。

她再次搖了搖頭。“你呢？”

“我……”我轉身想喊小野，卻突然發現他不見了。“怎么……”

“你朋友？”

“嗯，不過他不知去哪里了。”

她看著我迷惑的樣子，又粲然一笑。“跟我來吧！”

她把我帶到一片碧綠色的田野中央，讓我伸出手掌。“不是這樣，掌心朝地哦。”她溫柔地解釋，“現在我要送你一份見面禮啦。”

說完，她呼地輕輕吹了一口氣，一陣香氣撲面而來，是剛才一路上聞到的那種醇香。接著，一陣風呼啦啦地平地而起，把我們周圍的幼苗吹得四面搖曳，也把她那條蘋果綠的荷葉邊連衣裙吹得像帆一樣鼓起。

“準備好！”她朝我喊道，然后舉起白皙的雙手，像管弦樂隊的指揮一樣在風中輕快地擺動。

她的手向上揚，風起，吹過片片綠秧。再向下，風便像個頑皮的小孩，繞圈奔跑，承載新綠。隨著手如翅般展開，風力急轉直下，飄飄然跌落在我的手背上，好像玩累了的孩子垂下了眼皮要進入夢鄉。最后她雙手合十緊貼胸前，風霎時停頓，一切歸于寂靜。

我目瞪口呆地發現，自己的指甲正漸漸變成粉綠色，好像一朵青澀待放的花苞。

“喜歡嗎？”她笑著問。

“嗯。”我小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

“你是誰？為什么會魔法？”我簡直覺得自己在做夢。

“我叫春春。”她過來拉住我的手，“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春春的請求，就是讓我幫她染布。

我看著木牌子上寫著的“春姑娘染布坊”恍然大悟。“春春是春姑娘？可是你和我一般大 啊……”

春春咯咯地笑起來，假裝神秘地湊到我耳旁說：“其實我是個丑陋無比的老太婆哦！”

說完，她又笑了，我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胡說！”

我跟在春春身后走進染布坊，小野也在。

“蓁蓁！太慢吞吞了！”他朝我嚷嚷。

春春拉著我的手走進一個小房間，里面有很多穿著白色襯裙的小精靈正在織布。她們看到我都停下來鞠了個躬，我想起奶奶說的話，也回了她們一個禮。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其中一個小精靈飛到我身邊和我四目相對。她穿著棉花糖一樣的短裙，個頭只有我的拳頭一般大。“哎呀，真想你留在這里和我們一起織布。啦啦啦……”她開始唱起歌來，其他的織布精靈也跟著唱起來。

“真好聽。”我贊嘆道。

“是的，只有在歡愉的歌聲中織的布才是上乘的呢。你要不要試試？”

于是，我也跟著她們一邊哼歌，一邊織布。真是神奇！我明明不會織布，可是唱著歌我的手指突然變得靈活起來，織起布來如行云流水。

布織好后，織布精靈們帶我來到山間一條小河旁。春春帶著小野去找染色的材料了，而我則負責加工布料。織布精靈說，一匹上乘的布料需要潤色，就是要在空白的布上刺繡。

“最好的刺繡圖案必定要用最堅韌的線。只有河神有這種線。”

“放心，我一定會拿到的！”我滿懷信心。

河神喜歡聽故事，我便蹲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講了起來。不知講了多少個故事，河里依舊沒有動靜。我正疑惑，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小妹妹，你知道春姑娘染布坊在哪里嗎？”

那是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你找染布坊干什么？”我不安地問。

“是這樣的，我是一個記者，早就和春姑娘約好要來拜訪了。春姑娘的布在我們那里很受歡迎呢！”

“她賣布？”我有些吃驚。

“當然啊。雖然價錢比較貴，可是穿上這種布做的衣服，不管多累疲倦都會一掃而空！更神奇的是還可以保持恒溫，即使在冬天也像春天一樣溫 暖……”

“你只說對了一半。”不知何時，春春出現了。她目光冷淡地看著那個記者，我頓時明白他在說謊。

“春姑娘！可找到你了，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春春沒有答話，只是吹了一聲口哨。緊接著，一陣狂風突然降臨，包裹了那個記者。他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然而依舊不肯放棄。“我會回來的！不管你把我扔出去多少次……”

話未說完，他就消失了。

河里傳來咕咚的聲音，我轉身就看見了河神。“你的故事很好聽。這是你要的水線。”

我欣喜若狂，立刻坐在河邊用水線在布上繡花。鳶尾花、燈籠花、喇叭花、紫羅蘭、睡蓮……我樂此不疲地繡著，布上一朵朵蕩漾著藍色波光的花兒在布上緩緩漂浮，好像在布上繼續生長著一樣。

“這么美的布，真的不賣嗎？”我問。

“不賣，全是送的。”春春的回答讓我啞然。“原本是送給你們這些要出遠門的人，可是不知是誰動了邪念拿去賣了。那些人最后就找到我這里來了。”

我有些難過，剛繡上的一朵花立馬枯萎了。

“唱歌。”她提醒我。

午后，我和小野還有其他幾個孩子把要染的布放進了染缸。春春像早上那樣召喚來一陣風，同樣的起承轉合，風吹過枝椏，掠過流水，撫摸過粉嫩的花瓣。它采集了足夠多的顏色，把缸子里的布染得七彩絢爛。

我們把布拿出來掛好在染布坊的院子里，現在只要等布吹干就好了。春春說，這是給我們的禮物。這是我收到過的最棒的禮物了！

春春給我們泡茶，我們盤腿坐在地上聊天。小野中途去了一趟廁所，回來的時候突然大喊大叫。“糟了！布都不見了！”

我們立刻趕到院子，真的，晾竿上空空如也，布被人取走了。“一定是他！”我憤怒地說。

春春召來一陣綠色的風，我們握著風的觸角絕塵而去。很快我們就看到他了。他正緊張兮兮地爬上汽車，車的后座上放著我們的布。他發現了我們，立馬上車一路疾馳。春春染了一天的布，累壞了，不能讓綠風跑得更快。

眼看他要甩開我們了，突然一條長長的河攔住了他的去路。是河神！他讓河流改了道！那個男人下車跳入水中準備游過對岸，卻被湍急的河水禁錮在原地無法動彈。我和春春重新拿回了布，春春再次用風把他趕走了。

“他會回來的。”我擔心地說。

“不是他還會有別人。”春春冷靜地說，“只要那個人，不是你。記住，蓁蓁，真正的春天是無法用金錢買的，如果內心沒有暖意，春天便無法降臨。”

“以后，別忘了唱首春天的歌喲。”春春與我揮手告別。

我拿著布跑著回家，期望可以在爸爸的車來之前，再一次在窗前面向大山，唱首屬于春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