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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懸崖邊(中篇小說)

2017-05-09 17:03:36戴濰娜
文藝論壇 2017年3期
關鍵詞:博士

○ 戴濰娜

在懸崖邊(中篇小說)

○ 戴濰娜

戴濰娜

畢業于英國牛津大學。現任美國杜克大學訪問學者。詩刊第30屆青春詩會成員。榮獲2014中國·星星詩歌獎年度大學生詩人。出版詩文集《面盾》《瘦江南》、童話小說集《仙草姑娘》。翻譯有米克洛什論文集《天鵝絨監獄》、伊塔洛·卡爾維諾小說 《組合與反組合》《格諾二題》《烏力波簡史》等。

“我怎么總感覺被什么給捆住了……”椅子上的女人無力地自言自語。

幾圈尺黑色電線勒緊她,從腳踝纏到脖子。黑皮線的另一端,連著盞舊吊燈,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晃來晃去,形制酷似清朝官員的頂戴花翎,下面扣著的,是不知誰的隨時會掉的腦袋。他一言不發走過來,插上電源。燈,直照在女人臉上。只見綁哥特式復古吊床上的饒博士,眼神時而迷醉時而崇拜時而驚心又時而焦慮。

現在,她唯一能動彈的只有大腦和猩紅色高跟鞋。男人已換上另一套戲服。

“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虞姬一聲聲必死哀嘆,沖撞著逼仄的半地下室四壁。他掐滅燈。排風扇鼓吹進來的千年月光在她身上循環搜查。男人開始邊唱戲,邊用曼妙的水袖,一遍遍抽打被捆綁在床上的女人,類似一種精神的SM。

幸運嗎,這些年碰上的都是大師,索取的大師。麻醉師,麻醉師你怎么還不來?饒博士在黑暗中默默呼喊。

男旦戲畢,半卸妝容。他一面拾掇衣衫卸下行頭,一面仍舊對著穿衣鏡淺吟低唱。幾年前,這間客房被改造成了排練廳。自打退役以來,家,就是一間鏡子監獄,囚禁了蔣夢得的奪人心魄的一顰一笑,他一秒秒衰老的身段,他如泣如訴的聲音。他這時拆下了虞姬的水鬢劉海貼片,回歸到了一個日常生活里的男人。

“啪!”審判燈再次亮起。饒博士無助地被捆綁在簡陋的審判席。

家庭,最小型極權社會

“我拷打你,是為了你好。”男旦貼住她的耳垂。

她下意識重復,又像在嘲笑:“你拷打我,是為了我好?”

他撥開她臉上的亂發,“一個人如何行使他愛的權利?”

“通過使另一個人受苦。”她答。

“對!”他揪住她,“我要你好好記住,這傷痛和后悔的感覺,它會比甜蜜保存時間更久。否則,愛情,它稍縱即逝。”

“可是,苦難從不跟正義天然聯系在一起。”這個筋疲力盡,心境凄涼的女人,到最后一刻也絕不放棄智力斗爭的權利。

“你的改造分為三個階段”,男旦突然極嚴肅,像換了一個人,“學習、理解、接受。現在你該進入第二階段了。”

“1984?你太可笑了,現在是2016!有什么好審判的?”

“你這個想法,正是我審判你的理由。”

“請問,我犯了什么罪?”

男旦扮出荒誕嘴臉,陰陽怪氣道:“秘密警察罪。”

她這時忍不住笑場,“蔣夢得,你做戲劇我支持你,但你不能把生活戲劇化。臺上做戲,臺下做人,拜托,別搞反了成嗎?”她話音未落,他便現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相貌,干脆認真演起來——臺上做人,臺下做戲!

她只有無奈的觀看。眼神從苛責漸漸變得溫柔,她是真討厭也真欣賞這個蔣夢得啊。藝術家都是生活低能兒、吸血鬼!用藝術之名,壓迫、剝削他們身邊的人。可她需要一個能在一起生活的丈夫。她當然不會不了解“在生活和偉大的作品之間,存在著某種古老的敵意”這樣的諄諄教誨。可看著眼前這個小丑,她便自甘墮落成一個烈士——沒錯兒,藝術家的家屬都是烈士。羅丹們上了神壇,情人們成了供臺上的祭品。

一想到這兒,她撂出狠話,“一個藝術家不該愛上另一個藝術家……我們的游戲快玩完了。”

“是不是女人都喜歡比來比去的?干嘛要用其它人的生活,其它人的失敗,來套用我們!”他激動地跪到她腳邊,“為什么不相信我們自己的創造,創造你和我的新的規則、新的法條、新的世界!”

“可你也得懂生活啊!蔣夢得你永遠都是這樣,走到哪兒,先把所有房間的燈打開,然后廁所里一堆煙頭兒”,她朝頭頂上的審判燈抬了抬小指頭,“先把這盞修正主義的白熾燈關了。”

他俯身,吻了那發號施令的小手指,抗旨道:“你還沒認識到事情的嚴肅性。”

“你讓我沒有沒安全感。”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你去找另一個丈夫”,他盯著她吃驚的黑眼睛,像兩潭清澈的流轉的深淵,喉頭里說不出的委屈,“他庸常,什么都不如我,但他生活。你一定會投入更多。到那時我就可以站到你面前,告訴你,嗯,就這樣就行。”

“這倒是個好題材!”她逗引他,“說不定我能做出這樣一部戲,你演了準能火。”

他拔掉她的高跟鞋,使勁摁住她的雙腿,“藝術家饒博士是我最愛的人,生活家饒博士是我最恨的人。”

“用暴力對待愛人,真正的男人是不會這樣做的。你趕不走自己身上的深淵。”

“深淵?你身上沒有深淵嗎?你所渴望的,恰恰都是悖反的事物。這很危險,最后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你成天對我不放心,一遍遍憂慮未來的婚姻生活悲慘。現在,問問你自己,說真的,想到未來可能發生的悲劇,你內心是不是反而有點興奮和渴望呢?別不好意思承認這羞恥的快樂。人類總是這樣,明明看到自己的最高利益,卻依舊任性地被另一條黑暗的河流所引誘。”

“別他媽跟我玩兒悲情政治。現在是最不需要悲情政治的時候。”饒博士用強權政治,呵斥了房間里激情的布道者。他方才的金剛怒目瞬間滑落——

“可你不就喜歡看我痛苦的樣子嗎?”

“不,我不喜歡。我不愿意讓你疼,一點兒都不愿意。”

“不,你愿意!”他像個委屈的孩子,“我要是不痛苦,你怎么能確信我愛你。這是最好的證明。他者無盡的痛苦,才是暴君安全感的來源。我不可能為一個女暴君辯護,尤其是我愛的暴君。”

她這時垂下朱貝般的眼簾,不動聲色翻轉了手腕,“現在,你讓我很痛苦。”

“憑什么我一表達不滿,你瞬間就成了受害者,我成了罪人。痛苦的人是我才對。”

“你沒有痛苦,你只是在恐懼這痛苦的發生。你的感覺錯了。”她循循善誘道。

“為什么!為什么我的一切,連同自己的痛苦,都要被你否定?”

“你的感覺錯了,我來告訴你正確的感知方式。”她親和地指導這個荒謬的孩子。

“正確的感知方式?”蔣夢得一面搖頭,一面忍不住贊嘆,“饒博士阿,饒博士,真太法西斯了,不過我還是要咬牙切齒的為你鼓掌。”

“那樣不好看,我只是表達我審美意義上的憤怒,”每當她內心活動過分驕縱,她纖薄的嘴角會不自覺的略略向下一撇,“你可以唱一出四郎探母或是鎖麟囊。”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供認你的罪行。”他惡狠狠道。

“犯罪的人不是我,我這是在預防犯罪。”饒博士說這話時意味深長。兩人在沉默中交鋒片刻,她正色道,“還在寫信嗎?”

“什么?”

“你聽清了,還在寫信嗎?”

“你這樣問,已經侵略了我的意志。”他露出軟弱的驕傲。

“有的小動物,乖的時候很乖。不聽話的時候,你又覺得它們是天生愛犯錯誤的。”

他開始在半地下室里焦躁的來回走動,像一只隨時要變成豹子的螞蟻。“嘖嘖,看來,你今天是不能好好配合了。”男旦意欲帶上行頭,扮成兇狠的警察,“還是叫我的同事來收拾你……”

“別著急扮演仇恨者,罪大惡極之人,這完全是出于虛榮心。你要告訴別人,你是有破壞性的,有殺傷力的。”

“我只是……”他準備戴行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只是想,像一個男人一樣站在你面前。”

“現在難道不是嗎?”

“現在是男寵。”

“那究竟要我怎樣愛才算對,你教教我。”

“等你什么時候像女人一樣愛我時,你就知道了。”

黑暗中再次回響起那呼喚——“麻醉師,麻醉師你怎么還不來?”

饒博士薄薄的嘴唇死咬,她雪白的皮肉被黑皮線勒出淤痕,然而,這阻擋不了她周身疾馳的血,不,不是血,是滾燙的鐵水。饒博士,是鋼鐵。有一陣子,她消極反抗,問她什么都不回。這鋒利的沉默割傷了他。他突然神經質道:“得讓你見見我的同事了。”邊說,邊踱到穿衣鏡前,戴上如意冠。立刻,他變得女氣且狠毒。蔣夢得抬動腳后跟,膝蓋輕提,云步踮回審判席。

“昨天晚上,我在練功房吊嗓子,發現不太對勁,身形、手勢、眼神兒,練功房里的鏡子都記得住,鏡子是我的老師,如果哪點兒沒走心或者兒情緒欠了,鏡子都會告訴我。可是昨晚上,鏡子里的人不止我一個。”他一臉驚疑,“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二月份我演的那出《憐香伴》,賺了二千塊錢,我用它買了一把馬鬃發梳。你知道,馬鬃能幫著把頭皮上分泌的油脂均勻分布到每一根發梢,刺激頭皮,頭發會像匹黑緞子一樣發亮……”

“戲不錯。但,你究竟想說什么?”

“這把漂亮的馬鬃發梳,我買回來二個月了,一直沒舍得用過,可是昨天,我在梳子上發現了一根頭發,一尺來長的頭發。”他瞟瞟饒博士的長發,“還有件詭異的事兒,馬桶圈被放下來了。我馬上檢查了房間里的金銀細軟,我的頭飾、簪花、黃帔、金項圈、魚鱗甲,系腰箍,飄帶,云肩,繡花斗篷,彩鞋,彩襪,還有師父留下來的白繡馬面裙,你曉得這些行頭現在都值錢了,值大錢了,一樣都沒少。請你給我分析分析,什么人會溜進我的房間,卻什么都沒偷走。除非,他另有目的。”蔣夢得帶著共同商討、分析的口吻,湊近她耳邊,“你說,他的目的是什么?”倏地,他咬破了她的耳垂。

饒博士耳上的鮮血倒灌進她嘴里……“我怎么知道,這要問你自己!”

“真是這樣嗎,饒博士”男旦換腔,伸出蘭花指,“我再給你最后十秒鐘。十九八七六五四……”

“第36封信之后的怎么需要密碼?”她搶拍打斷他。

男人一臉無辜,“所有的都需要密碼的啊!”

“告訴我。”

“怎么能告訴你呢。”

“就是為了不讓我看么?”

“我馬上去加密”,他露出孩子氣的認真,“任何人不可以看。”

“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麻醉師已經去查看了你過去的檔案。”

“還好,我每看到一個四川姑娘都覺得像你。”

“說正經事,告訴我密碼。”

“昨天晚上看《丹麥女孩》里面的女主角也象你。”他含情脈脈望著她。這張嬌小的臉孔,算不上美,但很奇特。眉宇間分明有一股劍氣,叫人不禁如履薄冰。

“沒看過,告訴我密碼。”她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當需要告訴你的時候就會告訴你。”

“什么時候是需要的時候?”

“就是需要的時候……我知道,你心底對我的疑問也挺深的,”他切換到唱戲的假嗓,一面那紗布給她包扎傷口,“我希望未來可以慢慢化解。”

饒博士強忍劇痛,不屑道:“這些都是斗爭的技巧。”

“更糟糕的事情是,沒有什么可斗爭的。”他停頓一下,“要我幫你解開嗎?”

“給我解開。現在,把你的手伸出來。”

饒博士松綁。男旦被捆綁。按照游戲規則,雙方位置對調,他開始接受她的審判。

“我總是希望你像女王一樣對我發出命令。希望你用祈使句。你用了,但是我教你的。所以不算。下次你要學會自己用。”蔣夢得被捆綁到審判席上。

“現在,我們來談談她吧。”饒博士道。

“談誰?”

“你的親愛的。”

“你才是我親愛的啊,雖然你監視我、懷疑我。”

“我承認,我搜查過你的練功房,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偷偷寫信嗎?曲有誤,周郎顧,你唱段里任何一點細微的錯音搶拍,我都能分辨出來。你沙沙沙寫信的聲音像蟲子一樣鉆進我耳朵里。蔣夢得,你居然用最寶貴的練功時間去給情人寫信……她究竟是誰?”

“哪來的情人!你的受害妄想癥又犯了。”

“現在坦白告訴我,我不會懲罰你的。”

“根本沒有情人。你不能逼我承認一件沒有的事情。”

陰暗的地下室里響起了敲門聲。門沒有鎖。是他。他還是來了。蔣夢得帶著祈求的眼神望向麻醉師又看向饒博士,“不不不,先不要……”

“一個人有罪還是清白,得看他是否能夠承受住痛苦的考驗。”饒博士示意麻醉師,可以動手了。只是一針,卻不亞于屠宰。麻醉師給蔣夢得脖子上推了一針安靜劑,他身體的驚恐遂平復下來,像一間安靜的鬧鬼的房間——他睜著眼看著自己的身體里走出一個女幽靈,圍著他轉圈,跳舞。就在昏迷的邊緣,蔣夢得擠出最后一絲力氣,脆弱地拉起饒博士的手,懇求道:“你想什么時候嫁給我?”

她似乎想了很久,在他聽來那是個無比憂郁的停頓。然后他聽到了一個拉長的聲音——“昨天。”

雌雄同體

就在最昏暗的角落,在側臺,這距離萬眾矚目的光源最近的荒涼地帶,蔣夢得耷拉著腦袋,像一個被抽去了靈魂的衣架。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嚴苛、責罰和嫉妒。這具他體內召喚出的女幽靈,在臺上跳啊唱啊,自由地游蕩、獨白、啜泣,迎接著臺下的熱切眼眸與萬箭穿心般的掌聲。顛倒眾生的本該是他!本該是他!他才是那個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男旦,這女幽靈原本只該依附于他鶴立雞群的身體,他勾魂攝魄的聲音。他們曾經彼此孕育,可如今,他們在彼此拋棄。

現在,她在臺上顛倒黑白,他只能在側臺,自我戕害般看著這具幽靈演下去,像在觀看一場美麗的死亡,自己的死亡。而這場死亡表演,唯一觀眾不會是別人,只會是麻醉師。他無時無刻不在審判,時不時放冷槍一樣冒出一句話,就像是蔣夢得自己腦子里蹦出的聲音。女幽靈唱著唱著,突然停了。這時整個劇場都被她的一顰一笑牽動著神經。她一停,沒人敢再呼吸。只見她從水袖中緩緩抽出一封信,緊接著,蔣夢得聽到了最恐怖的聲音——她對著整座劇場,對著所有來賓,開始大聲朗誦那些信!

我覺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九個月了,從我們打賭開始,到現在。我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巨大的競技,體能在慢慢透支,我快要干了。我以為每次我寫下一封信,便能收到你的回信,我竊想過這種能量的回流。可我從來收不到你的信。現在我很清晰的感受到了它的殺傷力。我想我會一直寫下去,寫到你出獄的那一天,寫到我們的故事有轉折。就在你獲得自由的第一天,你會站到我面前。到那時,即便你不愛我,我也都能接受。我接受失敗,但只接受屬于兩個自由人的失敗。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收到過你的任何訊息。我覺得這不公平。我知道你在監獄里不很便利,但是至少也得給我寫信的呀……

觀眾席發出騷動,繼而傳出咳嗽、議論、口哨聲和詛咒……人群的憤怒與喧囂淹沒了讀信的聲音。蔣夢得慌張地奔向舞臺,定睛一看,那站在最中央的,并非女幽靈,竟是饒博士!

“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眾人興致癲狂。

蔣夢得一腳癱跌在塌上。他剛剛已吸了太多大麻。這全世界最最昏暗的角落,不是別處,是他自己的家。他和饒各自的劇照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四壁懸掛著各色華麗的戲服,這些都是饒博士為今晚派對特意布置的。戲劇圈的同事朋友們,前來祝賀饒博士三十歲生日。整個夜晚,就像一場盛大的荒誕劇。派對上,饒博士高超的社交技巧,令她像一個寵兒般贏得了所有人的歡心。朋友們又是遞煙,又是勸酒,還紛紛推搡著慫恿煙酒不沾的饒博士抽大麻。“我根本不需要酒精來變得瘋狂,我已經夠瘋狂了……”

世間有多少種醉法兒,愛情就有多少種愛法兒。眾人醉酒之際,饒博士舉杯道:“祝我們三十歲后,都能自由擁有不健康的人生!”

一群爛醉的小丑紛紛套上蔣夢得多年收藏的女性化的戲服,表演異裝癖的丑態。饒博士當然明白,他們正在取笑自己的丈夫,她只冷眼相看,任由臉上的笑容綻放得愈加躁烈不堪。丑態畢露的人群,像一面面哈哈鏡,照出了丈夫在別人心目中的丑陋角色。蔣夢得意識到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撲上前去搶奪他心愛的戲服……

審判燈搖搖晃晃,送走了一個荒唐的夜,又迎來了一個更荒謬的白天。

一夜折騰,家中一片狼藉。被踐踏過的戲服撕扯了一地。

“人都被你趕走了。沒人再跟你比美了。”饒博士親昵地拍著蔣夢得的臉頰。

“您整天的憤世嫉俗都是跟我演的,瞧您這一晚上,給您忙活的,每個人你都討好,生怕誰有一點不高興,都是您的責任。”

“那你想讓我干嘛?”她解開高跟鞋上的鉚釘綁帶,“我不讓大家高興,難道要我把所有人都弄死?”

“我寧可你是個殺人犯,也比這樣取悅全世界強百倍,”他恨恨道,“你所有的行為都是花招。”饒博士齊聲應和,“是技巧,是敷衍,是從最內核里的腐敗,是最徹底的投降。”說完她就癡癡的笑,愛憐又鄙視,“得了,你。”

“你究竟打算什么時候嫁給我?”

“那婚禮得單辟出一桌,”她訕笑道,“坐一桌子姜夢得前女友,沒準兒還是前男友。”

“博士,你真是精神自虐的大師。”

“你根本不懂婚姻。”

“我當然不懂婚姻。婚姻也不懂我。”蔣夢得悶悶地說。

麻醉師如約而至,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蔣夢得給他遞上一杯煮好的咖啡。

“你倆的事,我真管不了了,”麻醉師放下藥箱,接過咖啡聞了一聞,便皺起眉頭,“誰一激動就找我上藥。每次打針,我都感覺我像個兇手。”

“可我們相信你。”

“是。幸運的情侶,都有一個調解師。”他把杯子放下。只有耳鼻咽喉科出身的醫生才嗅得出,這是超過海拔1800米的山冠上的咖啡樹結出來的豆子。這樣的豆子磨出的咖啡,口味偏酸,不能說是最好的藍山咖啡。八年的醫學院訓練,讓任豐擁有了冰冷又超脫的職業氣質。他在城郊開了間私人診所,不同的是,他挑選病人。被選中的病人,更像是某種黑色疾病俱樂部的會員。有的時候,疾病可以代表身份,甚至階級。診所的業務范疇,早突破了耳鼻喉科,始終曖昧、神秘得令人不安。任豐拿修剪精細的指甲蓋彈了下杯口,“今兒,這又是哪一出?”

“《三堂會審》。”蔣夢得一拍驚堂木。

“還是《游龍戲鳳》好看一些。”任豐仰進沙發。

“最近反三俗,凈化舞臺,這個戲不讓唱了。”

饒博士重新遞給他一杯新咖啡,自己斜靠在沙發扶手上,“誰對誰錯,生活有時候真是需要第三個人來評判的。”

“她監視我!”蔣夢得指著她道。

麻醉師沖她偏過頭,“刑偵學博士畢業,你是個高智商的人,但在生活面前總找不到方法。”

“她現在把專業知識全用來對付我了”,蔣夢得不失時機的告狀。“我說,你難道一點也不為這種偷窺行為感到羞恥嗎。饒博士,你應該懂得什么是隱私吧?”

“我一向很尊重別人的隱私,怕進別人的房間,不隨便亂翻別人的東西……”

“那你為什么不尊重我的隱私?”

“因為你是我的!”

“我不是任何人的。”

“行了,行了。”麻醉師站起身,“你們不是彼此的敵人。真正的敵人,你們唯一的敵人,是生活。”

蔣夢得道:“可是她說我沒有生活!”

“生活是毀人的。”麻醉師嘆道。

他轉而問麻醉師:“你知道最好的生活是什么嗎?”

“生活是吧,我他媽最懂生活,因為我根本不生活。”麻醉師回答。

“什么叫我沒有生活!”男旦道。

“對,什么叫沒有生活?”麻醉師也問。

“你知道,”饒博士帶著欣賞的責備,是抱怨,又是驕傲的,“這個人好像根本不用吃飯、睡覺、上廁所。活著時時刻刻都在做藝術,一切都在為他的藝術服務。我甚至想象不出,我們一輩子可以一起逛一回街。雖然我早就坦然接受了。”

蔣夢得拉上她往門口去,“誰說不陪你逛街?走,現在走,咱現在就去逛商場。”

“夜里十二點了。”她說。

“總還有開門的地方。”他道。

“十二點去逛商城,這不是生活,是藝術,還是藝術!”

“可起碼,我向你證明了。”

“你現在證明的不是你有生活,你只是在證明你的證明。”

麻醉師這時終于按耐不住,“我建議二位至少先好好生活一個晚上。時候不早了,不如擱置爭議,明日再逛。”

“我的生物鐘早跟著戲子一樣混亂了。”她無力地坐下,“天不亮就聽他吊嗓子。為了你,我放棄自己的專業,改行做戲。這些年我從沒錯過你的任何一場表演,任何一場排練。可有一陣子了,你在練功房干什么,你真以為我不知道?說說看,你究竟有多久沒有接戲了!懶惰的人,是沒有未來的。你說話啊!她究竟是誰!安靜,安靜,太安靜了,這安靜像匕首一樣戳我,戳中我……”饒博士自殘自賤,歇斯底里。麻醉師看不下去,出人意料地迅速給她打了一針,她這才安睡過去。

有時候,婚姻就是懲罰對方。從他倆第一次見小饒,到今天,有八年了。這對情人在一起,不是相互攻擊,就是自我保護。

“那你不是也一直喜歡她嗎?”蔣夢得放了支冷槍。

“老同學,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來了。”麻醉師吃驚道。

“你回頭陪她逛逛街吧。”

“別什么都找我?你自己的事自己做。”

“我其實更喜歡自己一個人逛。前天,我拿了一件女仕唐裝穿上,往鏡子前一站,頓時覺得光彩耀人。店鋪的老板娘不好意思的走開了。她剛才一味地推銷她的男式唐裝。我覺得穿女仕唐裝才漂亮,或許她也覺得是吧,過了好陣子,才過來說,這件更適合你。說完,頓了下,又補充說,唐裝不分男女。”

“唐裝可是分男女的。她當然不明白你為什么更合適女仕的。”麻醉師冷笑道,他拿出來藥劑,準備做例行治療。蔣夢得卻本能地躲閃了。

“什么時候能停藥啊?最近感覺恢復不少。”夢得道。

麻醉師拉過他的胳臂,“還得兩個療程。”

“每次打完藥,都好像頂著別人的腦袋。”邊說邊乖乖伸出了手臂。麻醉師有意無意的誘導,“我就納悶,這藝術家當中怎么好多都是同性戀。屈原、薩福、卡瓦菲斯、梅利爾、蘭波都是。我猜測狄金森也是。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我不是同性戀。”蔣夢得立刻反駁。

“我沒說你是。”

“近來,很多人都在問我是不是gay。我自己也在注意這個問題。”

“頭發一長,確實有女人的嫵媚。說正事,你出事故,小饒知道嗎?”麻醉師問道,看似漫不經心。蔣夢得揮揮手,注意力全不在這上面。他很清楚,當他穿上唐裝,他追求的‘在自身之中尋找女人’的努力初步成功了。他拍過一組‘女性’劇照。故意培養的是女性意識,但不是‘女氣’。網站都在報道變性手術的事,他們只是簡單的把自己由第一性變成‘第二性’,或者由第二性變成‘第一性’。但夢得追求的是一種修煉,先到第三性,然后再進一步,到達第○性。“我想要的是……”他剛剛開口就被打斷。“哎,你神經系統還沒完全恢復,什么奇怪想法都是正常!”麻醉師邊拾掇藥劑邊囑咐道,“我這可是為你違規操作了,你口風緊點!”

蔣夢得看到過一張尼泊爾瑜伽士的照片,頭發拖地,盤腿而坐,意識好像被抽干了,或者只剩下了意識本身。這和他想象中的第○性有幾分接近。“如果,我有女氣,肯定是我走錯道了……”他再一次遭到打斷,“你得盡快矯正這種女氣。除非你不想和小饒在一起了。”然而他還是沒完沒了的傾訴下去,他告訴麻醉師,他覺得自己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處。只是在特別想饒博士的時候,也特別想別的女人——隨便什么女人。只要是個女人。“昨晚在永安里一個酒吧蹦迪,一個小姐過來搭訕。我問她生意怎么樣。她說今晚上很倒霉。你是最后一個,馬上下班了。我問她叫什么。她說她叫女人。”

“還有個病人等著,我得先走。”麻醉師剛站起身就被他親昵地拖住。他這個藝術家男朋友,永遠沉浸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從不關心別人在想些什么。“等會兒。那個小姐走后,我一直想著她說的那句話:我叫女人。但你要是問我,你愛不愛男人。唉,你現在問我,問我愛不愛男人?”

“那你愛不愛男人?”麻醉師沒轍。

“我也愛!”他搶答道,“蹦迪時就有三個男的,以為我是女人,說交個朋友,在我面前扭來扭去。我并沒有嫌棄,但我看出,我已經有女性化的一面了。我警惕這個。”蔣夢得只是想把人生當成一場行為藝術。在中國的這個時候,只有藝術能當替身了。中學開學第一天,班主任讓男生女生分開排座位,他就被分到了女生那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誰,可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管怎么樣,你都不該辜負小饒。”麻醉師聳聳肩,“我知道她表面從不在乎”他同謀般壓低聲音,故弄玄虛道,“但饒博士的報復總是很殘忍。”

二人談話漸漸入巷。“昨天凌晨四點她突然來弄醒我,說睡不著,不敢睡。她現在對我又愛又恨。”

“她你還不了解,職業病!就是地震了,樓塌了,她也先要查查根源在哪兒。喂,她還不知道我給你治療的事吧?”

“不過她知道她要小心了,她對我寫下的信很不滿。而要命的是以后她再也看不到如何寫她了。”

“她最氣的是,你信里根本沒提她一個字。”

“我承認,我在信中從沒有提到過她。她由此證明,我不夠愛她。我正需要這樣一個隱約的理由,男人式的理由。”

“而且還要由她說出來。你才好默認,順水推舟。”

“她肯定是在向你告狀了。”

“我說是你瞎眼了。她很得意。”一根煙在兩個男人間遞來遞去,像一對共犯。

“我們每個人,內心里不都住著另一個自己嗎?她一開始,也是了解我的啊。”蔣夢得道。

“但沒想到你身體里的女人越長越大,已經損害到她。”

“反正,我所有的秘密都已經給她講了。”

“給情人的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我故鄉,已婚婦女都會給河對岸監獄的那些苦役犯寫信。”

“有這樣的習俗?”

“你想聽我的故事嗎?好啊,那么,請給我麻醉。我想讓我體內的女人給你講這個故事。”

一針安靜劑,換來了一個新世界。恍惚間,他又回到了更俗劇院的舞臺上。一個女幽靈,顛跌著步子從他體內走出來。她亮開嗓子:“女人們寫信撫慰囚犯,棄惡勸善,改過自新。她們也時常傾訴自己的隱秘內心,懺悔自己犯下的罪行。村民們都是無神論者,給罪犯寫信成為了一種秘密儀式……宗教的替代品……”說著說著,女幽靈開始花枝亂顫,不能自持。她越來越兇的顫抖,禁不住蔫下去。舞臺上燈光漸暗,女幽靈弱弱的說:“你剛才給我男人打的藥量是不是不夠呀?”

傳統與禁忌

“我的確寫了那些信。可我給一個犯人寫信,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如果有一點說不過去,或者說打破了一點小小的禁忌,那就是,按習俗都是已婚婦女寫信,而我是個未婚婦男。”蔣夢得道。

“不要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你不是在給一所監獄寫普普通通的信。很顯然,你的信有一個特定的對象。而且,你愛她!”饒博士理由充沛。

“你真誤會了!他是一名撈尸工。”

“不信!”她轉身要走。

“聽我解釋,聽我解釋。我們家鄉,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他試探的問道,“你想聽嗎?”見她不置可否,昔日的男旦重拾舊藝,夸張演繹,“撈尸,就是撈浮尸,撈人的尸體。”他略略停頓觀察饒博士,試探著繼續講述,“那些抬上來的尸體,腫脹、難看,像死人魚。你用撈鉤一挑,尸體就會開一個口子,惡臭的體液就會噴老高,你運氣不好,惡臭會噴到你身上。”

饒博士擺出惡心的表情。他忙不迭道,“算了不講了,太惡心了。”她急迫道,“我說,你這是……”“不不,我懂,你這樣的偵查學博士,能咀嚼出其中的甜蜜和刺激。”他接著講下去。

“撈尸隊一般在夏天作業。冬天水沉,冰和泥沙會把水里的東西蓋住。春天來了,那些尸體一個一個,不,應該是一條一條,浮上來了變成了浮尸。那些游泳時溺水的,失足的,跳河自殺的,謀殺拋尸的,各種人物都往河里跑。一到夏天,整個河床就變成了漂浮的太平間。撈尸隊隊員坐在躉船船頭,望著水面一言不發,默默抽煙,見到尸體就慢騰騰站起身,伸出滾鉤、鐵叉、套繩,勾住衣褲或死人的手腕、腳腕,將尸體拖進船身。”

“撈尸算是重體力勞動嗎?”她問。

“尸體泡了水,拖上岸很費勁。腐爛后,老遠都能聞到尸臭,骨架被河水泡軟了,蜷縮著,皺巴巴的,難看的人在死后更難看;有些尸體還被剝了臉皮,一看就知道是黑幫干的,為了不讓警察辨認身份。撈尸工的最后結局往往很慘。畢竟晦氣!干活兒之前,都要先拿燒酒渾身澆一遍。本來也沒人愿干,膽子小的更是干不了。幾年下來,村子里就只剩下這唯一一個撈尸工了。他很善待死者,撈上來的尸體都先把上面的青苔、泥巴洗掉,擦拭干凈,將尸體包裹好送到火葬場,等人認領,沒人認領的就火化了。他幫助過很多人找回落水的親人,村民們都很尊敬他。多少年來,撈尸人獨自在下游守著,獵人一樣,凝視河水,等待一具具無名尸體浮出水面。”

“他凝視河水的眼神一定很悲傷……”

“有一天,一具半裸的女尸順著河流漂下來,他站起身,根據工作經驗,他感覺這是近年來遇見的最好看的一具尸體,而且是女人的尸體。女尸一點都不腫脹。”

“跟新死的一樣?”

“對,就跟新死的一樣,一只腳上還穿著綁帶的紅色涼鞋。她衣服上點綴著漂亮的石榴花,石榴花在水里泡了,顯得更鮮艷了。撈尸工小心翼翼鉤住她的腳踝,不想弄壞一點皮肉,一點點將她拖上了岸。水草纏住了她新燙的長發,撈尸工幫她仔細細清理掉,她的臉龐露出來,像白瓷一樣,表情那么靜美,好像一百年后,她仍會那么美麗。衣服半遮住了女人的乳房,他小心挪開,手指在抖,女人的乳房好像還會呼吸,還在想著什么憂傷的事。撈尸工取出干凈的毛巾,一寸一寸給女尸擦拭……最后,他忍不住趴在了女人身上……”

“奸尸?在刑偵學里,有一種人天生就是奸尸犯。這些男人大多有明顯的犯罪性征:有比正常男人更為發達的乳腺,有更多的色素沉著,以及更碩大、敏感、易于充血的乳頭。”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說。

“好好!請繼續。”

“第二天早上,他在女尸的裙兜里發現了一封遺書:‘我是一個愛美的人,但世界不美。如果你救起了我的尸體,請讓我繼續美麗,與世界為敵。’瘋狂的撈尸工下午坐車趕到城里,花掉四個月的薪水,買了最漂亮的裙子、腰帶、高跟鞋、耳環,還有合身的內衣,當晚趕回到岸邊,給女尸精心穿戴打扮好。他擔心離水之后皮膚會干皴,于是給她周身抹上香膩的橄欖油,他還給她涂上了新款口紅,成功掩蓋了她不太健康的唇色。年輕的撈尸工抱緊女尸,覺得自己有點兒離不開她了。可她的美麗,每一分鐘都在腐爛。事情很快敗露。這對情人,一個被送進火葬場,一個被投進監獄。”他接著說道,“可是全村的女人都認為他很冤枉。”

“我忽然感覺到,他是真的愛這具女尸。一個女人,在死后還能獲得完美的情人,她太幸運了。”她眼里燃燒起灰色的火焰。

“法律可不管這些。愛從來都得不到寬恕。”

“他后來被判刑了嗎?”

“那還用問。奸尸罪。八年有期徒刑。這件案子轟動了整個地區。那女尸究竟什么模樣,撈尸工怎么樣細致地處理尸體,怎么樣溫柔地愛撫,他怎樣散盡千金,給她買了什么顏色的裙子,什么品牌的口紅,他又是怎樣強奸她的,這些細節都被傳瘋了。”

“那后來查出來女尸是什么人了嗎?”

“不知道。有說女尸很快火化了,也有傳說,那具女尸莫名其妙失蹤了。”

“查出來女子被害的經過嗎?”

“你們女人啊,都愛聽故事。男人進城打工了,留守婦女們逮著稍知內情的,就問個沒完沒了。就跟你一模一樣。”

饒博士不屑地揮揮手。他繼續講道,“婦女們會央求知情人講一遍,再細致地講一遍,像最盡職的偵探,不錯過任何一點作案細節。如果聽到有漏洞的地方,她們會立刻跳出提出質疑,接著要求補充更多細節。”

“對了,那個撈尸工叫什么名字?”

“時間長了,人們也不記得他真名了,都叫他‘水鬼’。村里人說,他用特別的藥水洗眼,加上多年在河邊觀水,眼光能穿透渾濁河水看到水下的行尸。”

“我覺得他是勇敢的男子漢,一個迷人的英雄,還有些浪漫主義。”

“你好像對這種的男人很有興趣。”他有幾分醋意。

“僅僅是出于知識分子對一種特殊人格的好奇。”

“這沒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村里好多女人都給他寫信。如果我媽媽年輕,她也會愛上他的。”

“可你是個男人,你怎么會有興趣!”她皺起關公眉。

“看起來你對他的興趣可比我來得強烈。”忽而,他開始調情,“對我還有興趣嗎?我很想你。”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屬性。”

“很多屬性也可以制服時間。”

“愛情和愛人不是用來制服的。”

“別忽略我第一個問題。”

“我以為你已經不愛我了。”

“為什么會不愛你?愛是紋絲不動的啊。對你有再多不滿,也不會牽扯到愛本身。那樣是邏輯,是股票,是數學,不是愛。”

“冷戰是最無情的。”

“熱戰是最丑陋的。”

“恭喜,我們都做到了。”

“我愛你。請別殺戮。”

“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貼近饒的臉頰,“你。”

“你像一頭嗅到了獵物的獵犬。”

“你嗅不到嗎,元首。”

“我只能嗅到死尸的味道。”

“愛的專政下,人人有戀尸癖。”

“愛是完全的臣服。”

“我臣服你,精神上,肉體上都十足臣服你,但不臣服你設計的監獄。”

“我沒設計任何監獄,我們相處的方式是在愛中相互改良,而不是在不滿和暴烈中愚蠢革命。”

“我愿意改良,但不是就此成為一個和你上床的師爺、秘書。”

“我永遠不會和師爺秘書上床。”

“但你會把老公變成師爺和秘書。”

“可你想要的是一個撈尸工,你還渴望被他強奸。”

她讓他興致掃地,“你這樣想,我真驚了。不,不,你不傻,你很聰明,你完全明白事情應有的邏輯和道理。”

她覺察到,他的火焰那么輕易就熄滅了,這讓她加倍羞恥加倍憤怒,“一個大男人成天在家照鏡子,走到路上不放過任何一塊反光板。我的確明白。”

他沉默,她就繼續追殺,“你成天正事不干,在家迷戀這些戲服就算了,現在又迷上了什么撈尸工。”

“跟你說了我根本不認識這個撈尸工。這一切只是出于博愛,對世界的博愛。”

“我最恨的就是你的博愛。你愛所有人,而我只愛你一個。”

“是的,你的確恨所有人。”他無奈道。

“博愛是極惡。”

“博恨更是極惡。”

“你的博愛太荒謬。你就是卡拉馬佐夫里的三哥,對任何一個單獨的個人都絕不付出,然后回到自己陰暗的地下室里為全人類流淚。可這些眼淚拯救不了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具體的人。”

饒博士將他再次推到審判席,這次蔣夢得踢翻了刑訊椅。

“你去哪兒?”她喊。

砰的一聲關門。男旦獨自反鎖進他的排練室。

“蔣夢得,你別逃跑!”

“以你一貫的高姿態,加上原教旨主義。如果不想發生沖突,我就應當立即向你認錯,自我檢討,宣誓以后的絕對服從。”

“你從不主動認罪。現在開門。”她一路拍擊鏡子,兩人在排練室鏡子的正面和背面,對峙追擊。

“現在不能見你。等我能面對你時,一定見你。”

“別躲!男人就該是為解決問題而生。”

“你不需要一個生活中的我,你需要一個我最惡心,最看不起的男人。我愛你,但我他媽一點兒勁兒都使不上。”

她突然感到自己這次要真的失去他了,絕望道,“我已經等了很久。”

“我不要再為任何事情道歉了。你那個世界太野蠻。藝術家饒博士之外的那個世界,全他媽是荊棘。”

“你出來!”

“別再想批判我了,你的法律我不認可。”

“你面對我。”

“你攜帶著一個我一直在斗爭與拒絕的世界。你有一個我最深愛、最渴望的世界,也綁著一個極其野蠻的法庭,日常法庭。你見我,要聽我說什么?你要和我說什么,無非是,蔣夢得你太令人失望了,太靠不住了,太不男人了!去他媽所有預想,我是在和你戀愛,不是在和你玩兒證明題。”

他憤怒地把戲服拋出窗口。

報復性藝術

“我怕你,就是因為,我老被你拷問。”他說。

“我拷問,就是因為,你總是逃避。”她說。

“你老用一種我憎恨的生活形狀來壓制我。”

“所以,你就冷漠。”

“冷漠也是一種藝術。”

“可是,你能離開我嗎?”

“可是,你能讓我不離開你嗎?”

“你也知道,我再壞,也是你最默契的搭檔、愛人。”說完,她迎來了他長久的沉默。

“怎么,你質疑了?”她耐不住性子了。

“再不質疑,真成絕世奴才了。”

饒博士指指劇照,“你新戲里的角色,沒有任何可愛的地方。”

“會有的。把劇照換了吧,你就變了。”

“你的也換了吧,我們一起換。”他們像在下一盤棋。

“我不換,我的好看。你敢說你的也好看嗎?”

“你那張不是別的,就是掛在那里,顯得家里太擁擠。”

“擁擠?”

“多了一個女人,可不擁擠。”

“你那張好像在審判,無窮無盡的施刑。”

“沒事,我喜歡。”

“你那么多好看的照片呢。換了吧。有些東西該殺死。”

“我們一起換。這有儀式感,”她強打起精神,“預兆著殺死一些東西。嶄新的愛。”

“可惜我拒絕。你也可以拒絕,也歡迎你拒絕。”

“是因為她?”

“誰?”

“那女人。”

“又來了,別再試探我。”

“你身體里的女人。”

“收起你居高臨下的試探。暴君要試探走狗,劊子手要試探刀。愛人不該試探愛人。”

“有種,讓她出來跟我對質。”

他軟弱下來,“我想控制我自己。可我的確不大能夠做得到。”

“我有辦法。”

毒品分很多種。有的讓人加倍的亢奮,有的則是抑制。“你們確信,要我這么做?”在雙方的默許下,麻醉師將二人背對背,捆綁在刑訊椅上,用紅絲帶蒙住了兩人的眼睛,像某種秘密儀式。伴隨著腦波音樂和肢體放松訓練,麻醉師口中念念有詞,上帝般站到他們身后。一些尖端的醫學組織,甚至用這種催眠法幫助人進行前世回溯。

“現在才像夏天。靜靜的,知了的聲音無所不在。還有鳥叫,掩飾著蟲子的聲音。”蔣夢得恍惚道。

“不,現在是冬天。冬天的風不一樣。能透過骨頭的冷下去。”饒博士聲音像風。

麻醉師附和道,“北方的天氣變化很快。”

“每到這個時候,我站在浴室里洗澡的時候,總是多了一個選擇。繼續用冷水還是換了熱水?一放松自己就悄悄的把手往熱的方向扭了。”蔣夢得囈語。

麻醉師引導他,“那么今天呢?”

“我把水扭到最冷的位置。把心里的那點卑怯沖得干干凈凈。我昂起頭,冷水澆下來,就像面對自己的孤獨。水能凈化我。”

饒博士氣餒道:“可我還是我。”

麻醉師誘導:“你在等著誰?”

蔣夢得答:“我在等待的那個人是一位天使。或者根本就是合二為一‘雌雄同體’的對象實體。現在來看,第二性指女性或具有女人特征的自然人。第一性指雄性。在不同的社會階段,它們是可以交替的。在螞蟻的世界依然還是如此。人類也一樣,我想。在更深層的心理上,它們仍有進化的空間。再進化就到第○性了。第○性,排除了第一性和第二性的局限。”

“聽著,你要闡釋清楚內心的現實。每一感覺都不讓它溜走。”

“我期待的那個具體的人,已經渙散。它已經轉化到一種精神期待。”

“麻醉師,我的頭好痛!”饒博士突然從椅子上癱下去。

“所有藥劑都對你沒有作用。你的自我太強大了。”他邊扶她,邊給她解開綁帶,“你太過清醒了。”

“在他身上追求生活,注定是失敗,我怎么會不清醒到認識不到呢。”她望著蔣夢得說。

“他恨的也是你為什么要一心追求那樣的生活。這已經是失敗本身了。”麻醉師道。

“我追查過那些信件的去向,可奇怪,郵政系統里沒有任何簽收信息……還有那具失蹤的女尸,她……”饒博士正要說下去,男旦懵懂的打斷了談話,“我……我還想多來一點”,他道。麻醉師給他加了些劑量。他直感到,體內的女幽靈和他一直擁有的男性自我此長彼消。那女幽靈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黯淡。似乎,她正幽聲唱戲。

“我殺了她!”他聽到饒博士的尖利的聲音。

“敵人的不正義,并不是你的正義。”麻醉師將她摁住。

“你時不時說一些不明確的話,但是我感覺你時時刻刻都像是在說我。”她望向麻醉師,這些年,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外表冷酷的高個子男人,然而,他似乎也是可以英俊的。

“情感要堅持,你看我,從來不怕陪不起。哪怕偶爾遭到冷遇,那也沒有關系。一旦他明白過來了,你得到的會更多。”是的,他還可以溫柔。

“他有更愛的人。”她道。

“你還沒有將夢得拿下就要放棄?”他勸她道,盡管他從不相信自己的話。只有一種殘忍的堅守,才能維持這種不道德的和諧。所謂和諧就是懲罰。

蔣夢得這時突然醒來,“我不想隱瞞自己的一絲一毫。”

“你剛剛去哪兒了!”饒博士逼問。

“去了趟紋身館。我想紋一個男女合一的‘十字玫瑰’。價格很昂貴。起價300元。每平方厘米10塊。紋身師說,能保持終身,不怕水洗。我想把這個圖案扛到背上,很大很沉,鋪滿整個背部。”

“有一天你會為我而放棄他,你會徹底愛上我的!”說這話時,她是多么心虛。她深愛的蔣夢得萎消了,他身體里的女幽靈再度復活。

女幽靈陰險的嘲笑她,“饒博士,你輸了。”

“我從來不搶女人的東西。”饒博士保持最后的傲嬌剛烈。

“你得不到他,他也不愛你。”女幽靈在笑。

“你又是誰?”饒博士步步逼近她,“一個只敢躲在幻覺里,不敢站到陽光下的幽靈。因為你知道,只要你一現身,所有人都來會唾棄你,侮辱你,強奸你,殺戮你。噢,別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憐相,這個世界不是由受害者的感覺決定的。如果都依賴你們的感覺,就如同服從被咬死的羊群和被屠殺的母雞。沒有獅子和老虎的叢林,滿地都是羔羊和母雞。呵,那個水鬼,你得不到他的肉體,也得不到他的靈魂。”女幽靈耍出刀馬旦,兩個女人撕搏開來,饒博士揪住她:“我現在就帶你去找水鬼!”難分難舍之際,麻醉師猛地給捆綁在刑訊椅上的男旦狂打兩針。女幽靈瞬間覆滅。

“你干什么?你這樣會把他打死的!”饒博士急道。一旁的麻醉師早已狂暴失控,“你有那么愛他嗎?”

“我不想失去這段生活。”她道。

“以至顛覆了你自己。從前的你,對男人又依賴又藐視。”

“我厭惡我的愛情,那不是快樂。”

“然而你知道,有些人就是從痛苦、折磨、困難當中萃取出快樂的。”

“我現在整夜整夜的失眠。”

“有時候,你要學會相信藥物”邊說邊給她推入紫色的針劑,“體驗它如何把痛苦轉化為零的過程。”

“沒有用。我正在體驗痛苦。”

“痛苦和朝圣是一個道理。”

“那么,我希望朝圣路短一點。”

“說點正事。夢得講的這個撈尸工的故事很有商業價值。要不去把版權拿下,把壞事變成好事。”

“你真覺得,如果分手了,他還能來演我的戲?”

“誰也沒法否認你們是最默契的搭檔。”

“是。可是怎樣才能讓他重新愛上我?”

“除非,你成為一個新的人。”

她執拗的眼淚淌下來,她憎恨自己的眼淚,憎恨自己是一個女人。迷幻詭譎的音樂再次如霧如靄將她繚繞。麻醉師將她推到鏡框里,“看看鏡子里的你,年輕,美麗,聰明,有好的教育背景,整個世界都在你面前,唾手可得。”他沉重的呼吸比音樂更讓人昏厥。

“我看著夢得,就像看著自己,一個我在任何鏡子里無論如何都看不到的更完美的自己。”她如醉如夢。

“噓!”他安慰,輕聲詭異道,“當你低頭看鏡子時,鏡子照出的你是什么樣子,只有鏡子知道。鏡子里照出的,也許是另一個平行宇宙里的你。那是鏡子愛我們的樣子,我們愛這個不可測的世界的方式。”他伸出討債般的雙手,狠狠捧住她的臉,“想想看,希臘神廟里的雅典娜會為男人流淚嗎?圣母瑪利亞會因為失戀傷心嗎?在愛里,你最終渴望的是瘋狂。”

“圣母不需要瘋狂,不需要成長,甚至不需要受精,就可以生產出救世主。”

“你不是圣母,你是天使。蔣夢得是藝術家,藝術家都敏感。敏感,也是一種受虐癥,這種人是無法快樂的。即便得到了幸福,得到了你這樣的天使,他們也會不遺余力地毀掉自己的快樂,毀掉周圍人的快樂,毀掉天使的快樂。”那個人,他身上有施虐和受虐的雙重性。他一方面自我折磨,另一方面,當對手變成受虐狂時,他馬上一步步變本加厲變成一個施虐的暴徒。是她的受虐縱容了他的施虐。過激的退讓導致過激的侵犯。侵犯的根本原因是退讓。

“他只不過是在借傷害你,來傷害他自己。開啟一個受害者模式,把愛等同于侮辱本身。我知道,你委屈,委屈的簡直要吐了。可是我幾乎愿意時刻吻你。”說著,他的嘴唇就貼上來,被饒用力推開。

“等我摸清了你所有的習性,你再敢向我發飆,我都會把你狠狠的愛回去”,他惡狠狠回道。

音樂似乎被吞下去了。饒博士忽然間警醒,“你這是給我打什么藥了?”

“我以前也這樣麻醉過你,但怎么都不管用。我說了。你太過清醒。”

她努力搖醒麻痹的未婚夫,“夢得,夢得……”

“他值得你這樣嗎!你知不知道,他背著你自己去買女仕唐裝,他還去酒吧里跟小姐勾搭,不光是小姐,還有那些男同性戀。”

饒博士作出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噢……你居然出賣他。”

“說出真相而已。”

“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嗎?”

“我就他一個朋友。你說是最好啊,還是最壞啊?”

“你嫉妒水鬼,”饒目光直逼麻醉師,“為什么夢得給他寫信,而不是給你。你那么愛他,為他做了那么多,可是他并沒有選擇你。”

“夠了。我們倆在一起,話題能不能不永遠是他!”

外面打雷,雷聲滾過樓下不遠處的大垃圾場,像開戰了一樣,停在樓下的那些小車上的警報器全都驚叫起來。雨也下得異常兇狠。人人心緒不寧。

“不就是活著嗎?怕什么!”這些年,麻醉師憋了太多話,“我必須說,我愛你。他,你的男朋友,真的不代表什么。我說了,你愛的人不在俗世;我們愛的人都不在。你身上有一種‘從一而終’的渴望。我和夢得,同一天認識你。那天下著小雨,你穿了高跟鞋,一條白色的裙子,那場雨好像是專門準備過似的。你的笑容好像是香的。后來,我陪著你們跳舞,陪著你們戀愛,陪著你們爭吵,陪著你們分手。這么久以來,我一直堅持說我愿意‘等’。等,真的不是你說的那種痛苦,而是快慰。我無法消解上帝之愛帶來的孤獨。我體會到這種孤獨,更多的時候,這種平庸的孤獨在磨損意志。我自始自終在尋找愛,那種絕對宇宙精神,它可以抵抗這種孤獨。我不知道盡頭在哪里,但是我知道開始。我可憐到只剩下這些了。你們越是默契,我就越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遙遙不可期算。我很愛你!你有幾個男朋友我不管,哪怕一個軍團我也不管。我仍然愛你,這是唯一的事實。可你躲來閃去,我逮不著你的真身,我只有等……而等,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手段。”

她再次體現出一個博士的批判性思維,“這不是事實。你在報復,你意識不到。你在用愛我來麻痹自己,你想拿愛我來報復蔣夢得。”

“你對我的壁壘太森嚴了。”他心中默默道。整個封建式的壁壘——饒博士和蔣夢得兩個聯手設計的壁壘。他知道,他早就失去了她,在夢得和他認識你她的第一天,他就已經失去了愛人。而他仍然堅持幻想。他想安靜的坐著,看著身邊的一切,然后看生活如何把自己推進內心的絕地。也許把將這一切裝進心里,他會很好的愛上別人。只是,要更加孤獨。愛情是不自由的。這跟自由精神背道而馳。

該發生的都過去了。女主角一夜之間被劫走了,劫走她的不是敵人,而是命運。他對她的敬畏之心,他們之間的墻從來沒有緩和。盡管愛情很糟糕,但是他仍然要對自己說,愛情是解放人的,而不是囚禁。同時,愛情也是等待。等待,本身或許就是最完美的。越過這道界限之后——

“你不是愛我嗎,愛我就幫我。”她躲開他報復般的熱烈的嘴唇。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問。

“幫我找到這個撈尸工。”

“選個日子,我們過一天夫妻生活。”

“哪天?”她不敢直視。

“就今天。”

饒博士沒有再推阻,心里還是有隱隱的不適。她不想想其他的,就聞著他的氣息,泯滅腦子里所有的道德感,可還是無法做到。她忽然要求把床換個位置,挪到墻邊,說對著門是不好的,只有太平間才這樣。

“我愿意在你身上死去一百遍。”他道。

“啊,你醒了!”這對男女驚恐道。蔣夢得這時候意外的醒了。他一臉的無辜,對麻醉師道:“謝謝你,你麻醉我時,其實我是很幸福的。”

良夜,抑或毒夜

麻醉師很快查到了水鬼的名字,叫李洪山。在他的協助下,饒博士決定去與撈尸工幽會,一探究竟。二人來到監獄門口時,已是黃昏。

“謝謝。你先走吧。”饒博士對他說。

一個監獄門衛探出身。“我來探監,找李洪山”,她對門衛喊。

“你是他什么人?”

饒博士遲疑一下,道,“家屬。”

“那你等明天吧。他明天就刑滿出獄了。”

她這時想起蔣夢得曾在信中打下賭局,要在“水鬼”釋放當天和他相見——

就在你獲得自由的第一天,你會站到我面前。到那時,即便你不愛我,我也都能接受。我接受失敗,但只接受屬于兩個自由人的失敗。

饒博士心頭忐忑,她不知道未婚夫是否會來,如果來了,她又是否跟他分手……種種疑竇盤踞心頭,她只知道,此刻,她只能等待,她必須等待。

“你擔心他也會來。”麻醉師道。

“我不知道。”她說。

“他如果來了,你還會原諒他嗎?”

“我不知道。”

“我陪你等。”

“不。不用了。”

“我想陪著你。”

“這個夜晚,我想獨自度過。”

她看著黑暗一口口吞噬掉遠方的風景,近處的草木,然后是她自己的手和腳。一切原本堅固的事物都變得面目模糊。黑夜,愛撫著她的身體,麻痹著她的大腦。睡意襲來,她好像回到了年輕時第一次推開更俗劇院大門的光景。咿咿呀呀的唱腔,迷藥般灌得她神魂顛倒。扮上的花旦、青衣像一道道艷麗的光,讓她眼盲,好像全世界最漂亮的人兒都集中到這兒,瀟灑地逃避生活。她多想加入他們的行列,盡管她既不能唱又不能演。之后她遇到并迅速愛上了蔣夢得,擁有了這個男人,似乎也就一并擁有了他身上包含的一切——他的過去,他璀爛的舞臺生涯,這些她一生渴求而無法實現的經歷。看蔣夢得在戲臺上的一顰一笑一頷首一低眉,就知道他內心的豐富。她一味的沉浸在這場戲里,可突然間,場景、舞美、燈光音樂全變了。一出現代戲,羅馬柱高聳,柱上懸空而坐的白衣演員們朗讀信件,每念完一封便將白紙擲向虛空。一地殘信。一個所有人都在懸崖邊的夜晚。一個良夜,抑或,毒夜。

第7封信

親愛的,

只要你暫時不在我身邊,很多事情還可以慢慢來。我是有這個信心的。這樣說的時候,我還是很難過。我要越過的是監獄的圍欄、拿槍的警衛,好幾匹山脈,還有一些道德主義的雜碎。

我與你的關系越單純越好。對于以后,到底會不會完全沒有關系,我也做了這種打算。那個時候,我覺得,肯定是我變了。而不是你。

對于你,我還沒有絲毫嘗到那種世俗意義上的想念。而我希望,我們還會有一次。一個字:貪。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某種難以抗拒的說不清的天才——一股對世界強烈的拒絕的氣息。這種拒絕就是我真正愛的你的緣故吧。而我有什么值得你去愛的呢?沒有。在我看來,沒有。但我又自信,始終會有的。

我沒有渴望,對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沒有渴望,我想深入的是此時此刻的生活,如果一個地方,它誘惑到讓我難受得不得不去的時候,再去,那該有多好啊。就比如我愛你,怎么都不解渴。親愛的,我并不想傷什么風化。真實的東西變成了勾引浮士德靈魂的魔鬼。但有什么辦法呢,我總是這樣,很多事情只在我記憶和想象中發生。這相當于一種內心犯罪的需要。說犯罪是過于嚴重了。但對于內心的蝕逝它功不可沒。

愛你的夢得

第9封信

親愛的,

如果我寄出的信,這么快就被你收到了,我將多么嫉妒啊。心里空了一大截。我看著它們,就像把它們變成信,變成垃圾。這只需要小小的一點體力。一生真的太短暫。我決定向死亡復仇。由奴隸變回上帝都必須經歷這樣的一個過程。他應該像戰場上最勇敢的奴隸,像斯巴達那樣,像西緒福斯那樣。只有那些被判死亡的人在我這里才會得到尊重。我有點迷戀虛無,迷戀那些有些困惑,迷茫,困難的事業。一個奴隸天生的性格,我都具備。

如果你愿意,我批準,你可以不給我回信啦。也批準你的消失,我有耐心慢慢忍受。這種忍受是一種細節吧,阿米亥有一個小故事。阿米亥在數自己家屋檐下的冰棱,他數了一整天,他的妻子問他,為什么這么慢啊。他說,我舍不得一下子把它數完

第11封信

今天我給報社打電話,希望他們報道你的案子,看看有沒有減刑的機會。那邊記者回答說:“那人死時給我打個電話”。

第21封信

對有些人而言,愛情是人生的全部。對另外一些人,愛情則是人生的一個游戲。我們的這個游戲會是最精彩的一個。我對愛情的理解至今還停留在理性階段。據我自己的判斷,愛情并不適合我。每次久了,我就很厭倦,兩個人黏在一起,什么也干不了。但有時候,我又很渴望。克爾凱廓爾把愛情分為三個階段:審美階段。這個階段就像人類對烏托邦懷有極大的熱情和幻象一樣。它是虛幻的,但卻美得讓人可以放棄一切去追求。然后是身體接觸和倫理階段。近距離接觸后,第一性和第二性又會產生排斥力。審美在這一階段幾乎全部消失。分手是解脫的唯一之途。從中可看出婚姻的荒謬性。第三個階段是什么?忘記了。在我看來,這個階段還是我以前說的“第○性”階段。只有具備這個階段的人才是完整的。

我覺得愛情是工作自我的方法之一。沒有別的。這樣說是不是很自私?不自私。說自私的人顯然是不懂得大自然和宇宙規律。一個真正幸福的人是內心完整的人:法喜滿盈。他也終將要明白:第一性和第二性不需要在別的地方尋找,這一切都在發生在一個實體身上。

而我想你,愛你,是在試著打開那道口子,找回各自封閉已久的門。

我想找個男人。不管什么樣的男人。只要能區別于我的聲音跟我說說話就行。

愛你的夢得

第30封信

親愛的

我還是想你,我無時無刻不想你。在你身上我可以得到想像中的愛情——那種恒不可滿足的愛情。

信寫到30封了。當寫到100封的時候,我會把它們重新謄寫。100封仿佛一個結。這么長的時間,我得學會與你相處。而不使這一切夭折。

寫信的夢得

第39封信

愛人,

我知道自己愛你。但又不能直接獲取這份愛。可我竟然還覺得很滿足。在這座無比寬大的城市,見一次面竟是這樣的難。

我打算和饒一起好好工作一年。然后留下足夠的錢來養戲。除了唱戲,我似乎真的沒有其他的想頭了。這在很多人看來,很傻。我幾乎掩飾住了所有因唱戲而散發出來的對某些事物的不屑一顧。

在離開更俗劇院的前一天晚上,我路過一家戲劇書店,門簾后走出來一只花腿黑貓,兩三個月大,它朝我走來。我彎腰伸手,它爬到我的手上。我把它攬到了懷里。那一刻,我覺得這只貓是一只天使。它美得讓我不想放走它。我知道,它的主人一定在尋找貓。可我覺得它是我的。它很黏人。它叫柏拉圖。柏拉圖的愛情理想透射到了它的主人的寵物身上了。

夢得

第73封信

昨天麻醉治療時,我感覺我們竟然在一起了。跟那次在懸崖邊溺水的情景一樣。麻醉后的事,我記不清了,但我知道,你可以接受那個夢得。你將是我這一生愛的最用力的。我愛你。但我不會當著你的面說出來。一說寫出,我的愛情就死了。

愛,一開口,便是傷口了。

請保重自己

愛你的夢得

第85封信

這一年來,在感情上,我始終是個失敗者。但在等待中有時候也會有甜蜜,因為,你會安慰自己,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有個人在等著自己,等得那么堅定,那么無所顧忌。有時候,我故意加強這種柏拉圖式的愛。精神的痛苦不完全是一件壞事。人活著的時候,不會珍惜自己的青春,可時間是走動的,過一天就少一天了。悲觀的時候自己也會這樣想,但更多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永恒的,和上帝一樣。死亡不會對我構成任何松動。

這樣一來,我就搞不懂自己為什么還會無憂而傷,也搞不懂為什么會痛,心痛——僅僅因為饒的緣故嗎?還是說明,我還有一種庸常的世俗情感在起作用?可我覺得自己已經完成內心的完整了。這些東西不會構成我的沖動。可事實相反。我很痛,就在現在,我向你懺悔的時候。

現在,我覺得跟《紅字》里的男女主角比起來,我們之間的關系剛好掉了個個。我是海絲特·白蘭。她是牧師丁梅斯代爾先生。牧師要跨出那一步,得付出多么大的心力啊。但是能否邁出那一步,任何人都不會知道。

不管命運怎樣,我還是會像海絲特一樣,好好的活著。唯有活著,才有勝算。我也不得不承認,這段感情對我構成了嚴峻的考驗,我在承受著這份考驗,并認為是天賜良機。因為愛不是獲得,而是從一個人的人生支出。愛是創世行為,不是婚姻,也不是在一起。

不管多么艱難,痛苦,我都會愛饒氏,愛她的一生,愛她的不好,愛她走過的路,愛她愛過的人,愛她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也會繼續等她,等她出現在我的面前。直到白發蒼蒼,直到看見滿大街的人都成為她。

懺悔者

第91封信

我知道,你消失之后,我堅守的是愛情本身了,而非我是否忠貞于你。有件事,埋在我心里很久了。那次本來是一場重要的話劇排演,一部名叫《在懸崖邊》的戲,可我卻在懸崖邊失足溺水了。假死醒過來后,感到身體中遺下了一具女尸,就好像西游記里唐僧換身體,換下的是順水漂走的殘身。從那以后,我經常感到害怕。我開始長期的麻醉治療。令人費解的是,我還保留了部分麻醉時的記憶。我“想起”了我的身體中,曾經遺留出一具女尸死在河上,而你,給了她最后的愛。

你是我的秘密。我不愛任何人也跟你有關系。哪怕是饒氏,她成為了一個符號。我忍不住想回過頭去,看以前跟你寫的信。但還是忍住不看。為什么不看?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只是覺得這樣的執拗很沒有道理,而又是全部的理由。

被囚困的夢得

第99封信

我有意無意充當了這場悲劇的主角。而你卻置身度外了。

我只是有些預感,我們的故事還沒有完。我可以好好的寫下去。明年,后年,再往后若干年……

自從那次溺水假死之后,我的演技似乎不翼而飛,再也沒有了舞臺上顛倒眾生的魅力。饒博士根本不知道這些,只一味地責怪我。我寫信,祈禱自己的復活。這大概是麻醉的奧秘,我找到了身體里的那個女人,然而她是死的,仿佛從來都是死的,根本沒有活過。只有站在舞臺上,她才可以盡情的言語、跳舞、許諾我一切的未來。現在,我只剩下無名的堅持了,不是涅槃,而是對死亡的挑逗。只有你,能救她。只有你,能讓我復活。

那么多事情,可我能記下來的,實在有限。我還是每天都寫一點吧。不論以何種方式。這些對我和你都有些用處。我說的用處是:生命是以消逝狀態存在的。那么這些文字就是生命的補白部分。是虛無的那部分。可回過來看的時候,我們能看到的不就是這些嗎。活著是很虛妄的。

我還不知道你會怎么看。這一切已經過去了。怎么看都可以吧。反正它是給你的。

你的夢得

第101封信

你如此讓我灰心。而假如我突然放棄,這個世界好像一點也不會改變。愛是一條不歸路。一開始就是絕路。但也是只有這樣的路才是我寧愿選擇的。別的你還有興趣嗎?

愛你的夢得

癮君子與他的俄羅斯套娃

“夢得,我已經離不開你。我很快出獄了我想馬上見到你,娶你。如果沒有了你,我活著也沒有了意義。我有你的地址,我會找你,你別害怕。誰阻擋這件事,我殺了誰!”

蔣夢得收到一封信,落款是李洪山。他又興奮又害怕,立刻打電話給饒博士。“小饒,我要跟你說一件重要的事,我想馬上搬家,去另一個地方住。喂,你在聽嗎?我覺得現在的住處很不安全……喂,你在聽我說話嗎?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直接扣斷了。蔣夢得慌忙來到麻醉師家,這種時候只有去找任豐。

“出事了,出事了。”蔣夢得掉了魂似的。

“怎么了?看你緊張的。”麻醉師邊穿衣服邊招呼他進屋。

“撈尸工,撈尸工出獄了!要來跟我結婚,否則同歸于盡。”

“兄弟,你別急,別緊張,先穩定下情緒。”

見他緊張無措,麻醉師拿出針劑,“少……少來一點兒。”他給他推了一克安靜劑。

“我收到了他的回信。我以為我收不到回信的。天知道,我多開心,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更加害怕。我得趕緊跟饒博士商量搬家的事了,讓他找不到我。”

“你和她不是早就分居了嗎?”

蔣夢得低頭嘆息。就在這檔口,里屋門開了,走出了饒博士。蔣夢得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當然不知道他們已經一起找過水鬼。一時間,空氣粘滯了。

“我也真他媽挺沒勁的!”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給了自己一針。

“你為什么會出現在這兒?”蔣夢得急迫地盯向她,他害怕自己的懷疑獲得驗證。

“只允許你來找他?我為什么不可以!”饒博士反詰道。

“你……你們是不是……”不等他說完,她道,“那我倆現在到底是什么關系?”一句話給他嗆了回去。

蔣夢得真想從這個局中馬上消失,然而藥物作用讓他起不了身,繼而恨恨的甩話:“你想跟誰好跟誰好,想跟誰睡跟誰睡!”

“看看這個家,到處都是可疑的受害者,還有你們所謂的‘迷人的審判’。我看夠了你們夫妻間的暴政。”麻醉師厭棄道。

“我們還沒結婚。”她道。

“不結婚了!”蔣夢得道。

藥效漸漸上來,麻醉師的身體開始痙攣,他藥性發作后的表現和蔣夢得不同。饒博士驚恐的看著,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

“他才是真正的癮君子”,蔣夢得冷冷的說,“在見到你之前,他都是個無所畏懼的戰士。”

“那你呢,你在害怕什么?”饒博士的問題陰險而富有深意。那個監獄門口度過的毒夜分泌出的毒汁此刻滋養著她的野心。事實上,那天早上,她并沒有等到李洪山出獄,他前晚越獄被抓。饒博士在監獄的探視區見到了這個傳奇人物。

事實和傳說完全相反,饒博士見到的這個罪犯粗鄙,矮小,極其平庸,完全不是幻想中的英雄形象。

“你是故意這么干的。”饒博士不客氣的說。

“你是誰?”水鬼斜著腦袋。

“老老實實服刑八年,卻在釋放前一晚越獄。不合邏輯。”

“一個晚上也不能多等。”

“撒謊!”她貼近探視區的厚玻璃

那水鬼道,“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是誰?”

“信,是我未婚夫寫的。我想看看。”

“憑什么?”

“我可以給你錢。等你出獄以后……”

“我不需要錢。”

饒博士鄙夷地瞟了一眼這個矮小的罪犯,“你以為出去就自由了。只有錢能買到自由!”

“這里是最自由的。”水鬼道。

“這兒?呵,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你盤算好了在釋放前一晚上故意越獄。你不想出去,你害怕!”

“我說了,監獄是最自由的地方。”

“你被關的太久了。已經忘記自由的滋味了。但這樣不行,你得告訴我未婚夫,你不是英雄,是假的……他還在等你……”

“他不愛你。”

“誰說的。”

“你說了,他在給我寫信。”

“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她雙臂環抱自己。

“你不自由。”

“什么?”

“有希望就是不自由。”

“那些信……”

“我不知道。”

“你沒看嗎……”她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撈尸工很可能是一個文盲,當下心生一計。

“年輕時沒什么機會讀書吧?”

“我為什么要跟你聊這些?”

她心中早有了答案,下一步她要做的就是說服水鬼讓她代為回信,這樣她便能了解丈夫的真實想法并操控他們的關系。“你需要我!”她已吃定這個水鬼,“八年前,我從莫斯科大學刑偵學專業畢業。那具女尸,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失蹤……”提到那具女尸,水鬼的臉色馬上變了。她順勢開出條件,“讓我來幫你回信。”“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不需要。”水鬼道。見他默許,她從鱷魚皮手包中取出紙筆。

水鬼口述:“不要給我寫信了。這里很好,我永遠呆在這里。”

饒博士在信箋上寫道:“夢得,我已經離不開你……”

現在,蔣夢得收到了這封假信,自投羅網。她已經掌握了那些回信,自然知道蔣夢得怕的要命。她做這一切,無非是為了挽回眼前的這個男人。可看到他慌張的眼睛,她感到了深深的無聊,一種摧毀性的無聊。

“那你呢,你在害怕什么?”她用喑啞的聲音再一次重復。

談話剛要切入正題,麻醉師不合時宜地劇烈發作起來。他用全部的廢話贊美愛情和生命。被愛!被迫害!他一個個拆卸窗臺上的俄羅斯套娃,鑲著金邊的套娃姑娘肚中空空,身首異處,攤了一桌。看她們多么委屈,又是多么享受。是的,只有虐待和被虐待,才能表達情愛里面最深層的權力關系。完全的臣服,屈從于一個人身心的絕對統治,全然的控制,臣服,信任,交付。先迫害,繼而以正義之師報復,踐踏,碾壓。軟弱的獨裁者要消滅別人時,從來都是上帝般不容置疑的給他人定罪,因為,必須消滅。饒博士忍不住瞄向她既愛又恨的男旦,道,“這很可笑!”

“還能博您一笑,我很榮幸。即便是我的荒唐和罪惡引發的。”瞧,這是情話!蔣夢得死到臨頭也還要給她這致命的一擊。人類當中最虛偽又最真誠的動物叫做戀人。

“現在,該說點真話給她聽聽了”麻醉師沖他道,“告訴她,水鬼根本不存在,這些都是你秘密的野心,你寫信是為了下一部作品。你要征服這些白紙。”

“我承認,偶爾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很快被打消掉。我不想更多人看到這些信。直到死。”

“有時候,一個人撒謊時,他自己是不知道的。”麻醉師朝饒博士攤攤手,繼續虐待他的套娃姑娘。

“我說的是真的。你給我麻醉治在療時,我深深感到,水鬼的愛和愛人都真的存在。我更加清醒的意識到,我根本不大可能跟一個女士一起生活。”蔣夢得辯解道。

“我們過去不是生活的很好嘛!”饒博士再也壓抑不住,“那個水鬼,我見過,根本不是那回事兒!”

“你究竟怎么拿到博士學位的?”麻醉師數了數拆開的套娃,一共六個,里面不知還有幾層驚喜,“毒品的可怕,正是在于它被禁止。在藝術的國度里,罌粟是國花。而那個虛構的水鬼,就是完美的罌粟花。”

“對,我想觸摸這朵罌粟花。”蔣夢得坦誠,“這是我最真實的想法。接下去,我要把自己藏起來,讓別人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要以一個匿名者的身份出現,但又要保持一段距離。我想觸摸,而不是采摘。我覺得自己有罪。但我無法掩飾自己的欲望。”

“等等,你剛才說麻醉治療?”饒博士抓住麻醉師。

他再一次攤攤手,“瞧,他承認了。”

“是你帶我去見的水鬼。水鬼不存在,那我見到的又是誰?”

“很簡單。任何人,你見到的可以是任何人。”麻醉師道。

“原來是你一直在操控我們……水鬼的故事,失蹤的女尸……”饒博士這時理清了思路,“怪不得每當我追查到那條河流,所有線索就都斷了。”

“我的藥早該停了是嗎?”蔣夢得意識到自己像玩偶一樣被人耍了,“你又給我多打了八個月的藥,就是為了控制我!還有我溺水的那些記憶!”

麻醉師卻很冷靜,“在謊言上面再撒一個謊,謊言就會成為真實。”

“誰他媽授權你這么干!我根本不需要一個心理治療師。”

“我也不是你的治療師。我讓生病的人更生病,瘋狂的人更瘋狂。”他轉向饒博士,“至于你,我是不是你的麻醉師,你是不是需要被麻醉。現在,每天負責定時定點來麻醉你的人是誰,都已經不再重要。”

這人真是個無底洞……饒博士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瘋子,變態,他曾經那么溫柔,又充滿智慧的勸導她——“你想擁有此刻,還是想擁有永遠?”他媽的根本就沒有永遠!她曾經那么信任他,依賴他,甚至跟他……想到這兒,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這個麻醉師,他究竟代表誰來愛她、懲罰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癮君子,一個癲狂,另一個虛弱。她心里一陣鄙夷,這就是她那么那么愛那么那么恨的男人,沒什么了不起,只不過是兩個裝成混蛋的好人!她突然間覺得水鬼是對的,監獄才是最自由的地方。人人有罪,人人無須掩藏自己的罪行。

“小饒,有時候我仿佛覺得,我愛你是假的。而我在努力抵制任何這樣的想法產生。因為,我確實愛你,有時候愛到想自殺的地步。甚至連最后的那些零碎的話也沒有必要說了。我想尋找一個縫隙,贊美你,卻找不到機會。你那種道德主義傾向的生活讓我無比的厭煩,我真不知道是誰給你灌輸了這些東西……”麻醉師說出了他的痛苦。他永遠只是一個旁觀者,這是他需要的悲劇,他隨時把自己放在出家人的位置上。金戈鐵馬的殺人唱段在蔣夢得腦海里重復播放,直至饒博士奪下了他瘋狂扎向麻醉師的針筒。麻醉師臉面朝下壓住地面,已氣若游絲,“我現在跟你們說的這些,我自己一句話一個字都不信……”說完便不再動彈。蔣夢得和饒博士驚慌失措。都瘋了。都死了。僅僅幾秒鐘,這對男女間古老的敵意被共同的罪惡瓦解。最可靠的同盟,便是——手上沾著同樣的血。

麻醉師忽然跳起道,“毒品分很多種,有的讓人的亢奮,有的抑制。我最討厭抑制劑!”

蔣夢得和饒博士又驚又喜,他沒死!現在,他是一個放蕩的道士。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悶透了,又瘋狂地給自己打了幾針。他的耐藥性可比蔣夢得強太多。

“你們自以為在生活,你們以為生活是真的。真實的生活是絕對的平庸,比你們想象的更平庸。過去的八個月里,我一直都在給你們打藥。我這樣冷靜的觀察著這段感情的所有細枝末節。像在做一個實驗報告。”他指向饒博士,“當然,你很難辦,酒精和藥物都對你起不了什么作用。不過你也不需要,你本身就足夠瘋狂了……你”他指向蔣夢得,“總給我帶來驚喜。而你……”面對她,他苦澀得說不出更多。看到她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要花很長時間來等她。等的過程中,他可以作很多事情。他是貪婪的漁夫,在一步一步收網,但不知道收上來的會是什么。他無法選擇。好像已經有了一條道早就安排好了。無論怎么走,都是走進它的懷抱。他要提起精神來面對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不斷的提醒自己,一切還在繼續之中。

“所以你精心安排這場棋局。包括捏造水鬼。”饒博士同情又鄙夷。

“對,包括捏造,不,是創造。”他道,“每一步,都要計算精確。然而,你成為了這部棋局的敗局。”

他坐到夢得旁邊,像個受傷的孩子般,尋求中學好友的安慰。他原本的完美計劃,是把全人類最惡劣的歷史遺產,從這對情人身上鏟除掉!愛與謊言之間的對質,究竟會令愛衰退還是加強?通過虛構的撈尸工,逼出男旦身體里的女人,讓雙方看到謊言、虛偽、脆弱激發出的最極限的扭曲和惡的美學。看它們,如何來蹂躪愛情,挑撥愛情,粉碎愛情,人類最終不得上升。然后,然后,再看人類的情感,愛,是否能夠最終勝任,并戰勝這一切。

“你們失敗了,你們令我非常的失望。”熱淚滾下來,他將俄羅斯套娃最內層的小公主抱到手心,貼到臉上,“而我,一心渴望被嘲笑。那樣就可以證明,是我太悲觀了,是我錯了。我可以放下職責,睡一個安穩覺。”

是了,發生在這里的愛,是腐爛的愛。在這里做愛,就像在奸尸。

最后的平等?

再次見面,已是半年后了。他們約好來到河邊。

“啊,時間過的好快。”夢得說。

“四月是最殘忍的季節,但四月已經過去了。”饒還在懷念他們一起讀艾略特的日子。

“明天還沒開始。”

“我們探索過了彼此的疼痛,現在,試試看別的愛意?”

“別的愛意?柏林墻倒了,生活就好了嗎?”

“今天,無論說什么,都不許生氣。”

“你先說。”

“你先說。”

“你先說。”他堅持。

“你先說。”她更堅持。

“不,我非常尊重你。這次你先說。”

“我昨晚夢見你了。”

“我長什么樣了。”

“你長高了。”

“我都干嘛了。”

“其實,半年前,我就夢見你離開我了。”饒博士說,“一天晚上,我們在鄉下一間房屋里,你爸爸媽媽都在。你有一個弟弟,或者準確的說,是一個‘弟妹’——一個混合體的小嬰孩——全家人都在為治它的病而愁苦,沉默不語。一開始,我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坐著,你很大方,內心里還是那樣一種矜持和高貴——這個時候我就產生一個想法,希望你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崩潰,倒在我懷里大哭一場。這個混合體的嬰孩,在她撒尿的時候,你給我看了它的下身,有男人的陽具,小小的陽具,旁邊又有女孩的陰戶。你們不知道,手術的時候到底應該滅去哪一部分?那個弟弟,可愛至極,那個陰戶,也是可人的……你沉默不語,我知道你在哭,你在心里哭……”

她想哭又想笑,“明天,明天一切就都好了。”

“明天,真讓人疲憊不堪……”說罷,蔣夢得一段段哼唱起了女人戲,唱到撕心裂肺,痛哭流涕。那眾多寄信的女人的哭泣聲,似也一同如河流般匯入。

也許這是一個注定的三個人的死局。這一天來到這條河邊的,還有麻醉師。跟他在一起的不是別人,正是水鬼。

漸行漸遠的哭泣聲灌滿了他們的耳朵。

“你憎恨這呻吟聲嗎?”麻醉師問。

“哀樂有時候也是喜慶的。”水鬼說。

“我不想看到人們在靈堂里哭,一出門又笑。”只喝海拔1600-1800米間藍山咖啡的麻醉師,如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能給我講講那具尸體嗎?”

“男俯女仰,趴在水上的是男死人,仰面朝上的是女死人。沒死透的人,姿勢就不好說了。”撈尸工道。

“你會害怕嗎?”

“亡靈也要回家。”

麻醉師這時拿出一封信,“這些信,都是她未婚夫寫的。”

撈尸工接過來,疑惑的瞅著,“這個男人,有這么愛我嗎?”

“我來找你,就是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你并不存在!”他接著道,“我只是在做實驗。”似絕望,又在似在開玩笑的,他問道,“實驗失敗了。如果我從這兒跳下河,你會撈我嗎?”

“我只撈死人,不跟活人扯皮。”

“只要你活著,尸體永遠撈不完。”

“如果堅持,不放棄,也是活著。放棄了也還是活著。”

“我邀請你來消滅我。”

撈尸工輕蔑的笑,指著對面,“看見那座監獄了嗎?如果那個女人不來找我,我后半輩子就呆在那兒了。”

“最可怕的不是貧窮,而是沒人再需要你。你也會有那一天。”麻醉師不愿再多說,眼前的水鬼,他活著,完全仰賴于別人的死。而最終的結局很清楚,總有一天,人類連最后一份平等——死亡,都會喪失掉。

“我一直想知道,那個女人在信里說了啥?”水鬼問起。

“你沒看過信?”

撈尸工搖搖頭,“所有的信,先寄到這邊的收信點,再由渡船送到監獄。”

“可女人們一直在寫信啊!”

“渡船早沒了。沒人管這事。”

“那……信……都去哪兒了?”

撈尸工點燃一顆煙,用力吸了一口,朝水面投去,“河里”,他道。微燃的煙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就在這條河流的下游,堆滿了垃圾,幾十年來無處投遞的廢信,塞滿了河床。女人們還一廂情愿的認為,他們的懺悔被送到了犯人手里。麻醉師恍然大悟,怪不得憑饒博士的專業技能都查不到信件的下落。線索就是在這兒斷了。這條河,污濁的河水里積滿了女人們骯臟的懺悔、心思和呻吟……

這么說,整個傳統習俗就是一場騙局。世界上的真相果然是很少的。

“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啥?”水鬼問道。

麻醉師突然興致高昂,“你能教我撈尸嗎?”

撈尸工狐疑地望著他:“你要往河里望,使勁往下望,一直望到地心的深處……不,不,我想知道那個寫信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可以接替你的工作。一切還沒結束。”他的實驗興趣重新被勾起。

“你說啥?”“我說,我可以幫你。”

更俗劇院

鼎秀美泉路203號人去樓空。

撈尸工捏著最后一封信,看看地址,看看門牌,沒錯兒,蔣夢得就住在這兒。打聽方知,人半年前已搬走了。他把信重新疊好,收進衣服胸口的內袋,像一個鬼魂般在街上游蕩。現在連菩薩也阻擋不了他找到他的決心。他有的是時間,他還有線索,他知道蔣夢得的原單位。想到這里,李洪山立刻動身去到更俗劇院。

日暮橫斜,劇場里的戲已演至尾聲,連門口檢票處的守衛都撤了。撈尸工推開門,徑自走進黑洞洞的劇院。他人生還第一次見識這種地方,連死人都不怕,可他踏進這神秘的劇場空間竟有幾分膽怯。臺上,一個小孩子一身戲服,背對著觀眾唱戲。也不曉得前面演的是悲劇還是喜劇。那小孩唱一段男人戲,走幾步又唱一段女人戲。快走到舞臺盡頭時,小孩忽然停下唱腔,皺起眉頭,對著觀眾輕聲說道:“我想尿尿。”繼而提高了聲音,臉上的表情因緊張皺在一起,“我想尿尿”,燈光打在孩子身上,漸漸熄滅。靜默。

撈尸工這時闖進了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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