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挺
一
十六歲那年,我來到鄂爾多斯高原毛烏素沙漠腹地。陽光,令人目眩。茫茫沙漠,瀚海無垠。天快要黑下來時,在達爾瑪隊長的帶領下,我拖著行李,走進了號稱大隊伙房的那間破舊的屋子。
經過一天強烈陽光的照射,一下子進入這間沒有窗戶、只有兩眼破洞的黑屋子,我瞬間失明了。磕磕碰碰地往前蹭了兩步,腳下被一個不太堅硬,但又足夠能絆倒我的東西絆住了。
“嗨,嗨,瞅著點,這還有個人呢!”
黑暗里,一個聲音浮上來。我使勁地睜大眼,看見在一口大鍋前蹲著的黑影,是個人。那人正端著一個大大的黑陶飯碗,腦袋埋在碗里面,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種后來我們稱之為“呼嚕”飯的半干不稀的連菜帶飯的食物。
很快,我的眼睛適應了,能瞅見屋里了。這時那人抬起頭來,這是一張極其像南方人的臉龐,雖然已經被大漠的風吹得黑黑的,但是,那種只有江南人才有的細膩,是無法被經年的風霜消磨掉的。
“嘿,又來了個揀牛屎的。還沒有吃飯吧?鍋里還剩了半碗粥呢,你吃不?吃的話我給你盛上來。”滿嘴南腔北調。
達爾瑪隊長在一旁說:“他是葉斯夫,上海知青。”
聽著“葉斯夫”三個字,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名字挺雅的,和眼前呼嚕呼嚕吃飯的人很是不搭調。
“哦,謝謝葉師傅了,我不餓,不餓,就是有點渴。”
“有,有,來,喝。”一陣踢里哐啷后,半瓢水就舉到我眼前了。我也沒拒絕,咕咚咕咚喝掉了,胸腔里立刻亮堂了,人也來了精神。
“生水去暑。”
也不知葉斯夫是故意說給我聽呢,還是因為沒給客人端碗熱水而有些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