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豹
他和我有一樣的名,所謂first name——可是,在漢語里,名字居于姓后,本來應當是last name。一樣的名,恐怕因為我們出生于東北的同一個省,那里很冷,很多人叫雪,或者叫冰。
雪這個字音,幾乎沒有英語世界的人能發(fā)出來。想練習,或者記住它的人不是很多。它容易受到禮貌的忽略。
莫言作品的英譯者Howard Goldblatt,在一次講座中說,用中文寫作的作家國際化的障礙之一,就是英譯下他們作品中人物的名字對于英語讀者來說太難了,他們讀不出來,記不住。名字的發(fā)音、拼寫、含義有其“自然”的難度, Goldblatt說,必須避免的人物名字是X,J,Q這三個聲母起頭的,它們總是,“令人費解”。
于是,當金雪飛的教授把這個具有雙重障礙名字的人的詩歌推薦給《巴黎評論》而《巴黎評論》立刻接受時,教授負責任地、善意地建議他改一個筆名。
他就管自己叫哈金。
避免了名給讀者和買家?guī)淼睦Щ螅瑳]有避免家族的姓。現(xiàn)在,姓成了名,倒轉如無謎底的回文詩。他的新名字來自哈爾濱,他讀大學的城市。
在那個城市,那個大學,我媽媽和他曾在同一個系的同一間教室讀書。幾乎所有課程都是必修,六十年代培養(yǎng)的教師翻出五十年代編寫的讀本,圖書館還沒進貨《失樂園》。革命中她也在部隊,工作類似于哈金,學俄語,監(jiān)聽蘇聯(lián)和蒙古電臺,在夢里發(fā)報,兵種是所謂特務兵。水庫發(fā)水時,另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小兵救了十三歲的她和另一個女兵出來。十四歲的女孩死了。她后來就不回那座山了,戰(zhàn)友聚會是在餐館包廂吃完了甲魚后一群中年人熱淚縱橫卡拉OK那個時代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