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的呼吸

楊繡麗

十一月的山水

那些山和水，

無法在回憶的版圖上消弭。

譬如，這個燥熱的初冬午后，

霧霾重重，她在沉重緩慢的公車上，

遙想十一月初的山水。哦，

十一月的山水，無人來提醒，

但它卻如寬廣的光的日歷，

在她的晨昏中自動翻開。

霧霾在持續，羅曼蒂克在這個城市里消亡，

張藝謀的《長城》不怎么宏闊，

你們陰郁的心算不上廢墟——

十一月，她仿佛是個農婦

愛上你一雙鐵打似的肩膀，

去旋轉風磨，攪動山水的溝壑，

你們還意外收獲了豐盛的谷物，

僅次于星系，但高于山巔的愛和情欲——

愛和情欲。她癡迷你灼熱的氣味，

它是銅褐色的，有如赤褐色的鷹散發的呼吸，

它使大地都感受到焦熱——

她如你故鄉覓食的錦雞， 又如一頭笨拙的母牛，

埋首十一月山水間碧綠的餐桌，

為山谷的豐盛遺忘回城的路。

你們在云層中翻滾，

在黑暗和黎明的穹頂之上眺望群星。

眺望群星，一首情書還未完成，

它永不結束。你們還將吞下冬天的

第一口冰雪，還有來年春夜的第一朵火焰——

云上的麥田

你拍攝云朵，你就是高過云天的天空。

那仰望的澄碧的早晨或者陰郁的黃昏，

云朵載著塵世的雨水或者柔和曦光，

在你的手掌和相機里舞蹈。

她遇見了你的云，它像飛過的小鳥，

有時是美得無法無天的火燒云，

猶如美得無法無天的女人。

天青色的云旋風般舞蹈，

里面藏著淡雅的蠶絲被，

它包裹住了你的眼睛，包裹住了她的心，

她仿佛聽到了你心靈的琴弦的聲響。

云上的麥田有時被染成金黃，

云上的火山會吞吐烈焰，

云上的帆船裝滿塵覆的貨物，

云上的明媚好似馬鹿，

云上的痛楚仿佛熏風中糜爛的果實。

云上有著天堂里的奶奶，

有著你故鄉般的愛戀，它仿佛就是你的家鄉。

她注意到天空中暴漲的王冠，

如同今年秋天的草木，

還有泡沫的河流在蔓延，

在天空，攝住了你微垂的憂郁眼瞼。

親愛的，從深夜到黎明，

她隨著你的天空在起舞，

那些白色的沉陷或者升騰，

她愿意和你一起歷經和呼吸。

她愿做你天空一枚純凈的石英，

被你摩挲，或者一顆寒星，

靜止不動，在你的身體和天空里棲息

無語，直至消隱……

荒野枯黃、星光在上

思念不是月光，也不是海水，

而是沙棘，磨疼她的骨骼，

她的肩胛、她的胸、她的胃，

如你緊抱、進入，用愛和親吻，

用極致而憂傷的侵襲，把她覆蓋、席卷。

她在你的包繞中點點脫落，

脫落皮膚、胎記，脫落色澤灰沉的皺紋，

山里的光升起來了，你任性地悄悄牽著她，

讓她和池塘、秋波一起開放。

她和遠方那令人窒息的山巒，

為你一起變成雪峰和彩嶺。

她愛上你，從此，化成你的草木

和山川。哪怕你把她帶回了塵土飛揚的城市，

哪怕有一天，你在這塵土飛揚的城市里

會一天天把她冷淡、遺忘。

而她，依然是你晶亮而赤誠的星辰，

在低處飛翔。留戀在你的村莊，

愛的村莊，荒野枯黃、星光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