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落幕

李佳

此刻，我不停地下墜，速度越來越快。剛才還凝凍的黑夜，突然豁開一個口，黑洞般地將我往里吸，它無邊無沿，任憑我拼命劃拉四肢，卻什么也抓不住。風(fēng)在我耳邊尖銳地鳴響，似乎快要洞穿我耳膜，鼓入我大腦，讓它一片空白。

就在剛剛，我還享受著黑夜的美，深深陶醉。黑夜，是屬于我的。

我墜下的地方，是一幢普通高層住宅樓。8小時前，我正圍著它所在的小區(qū)，看似漫無目的地走。小區(qū)外是條窄路，窄而長。路左邊是樹，稀疏地站成一排，下午的陽光從葉子縫隙漏下，把地上劃得左一塊、右一塊，叫人心煩。路右邊是小區(qū)圍墻，透過這些黑色鐵欄，我間或端詳里面的建筑。桔紅色，18層。現(xiàn)在的人喜歡把住的地方弄得很高，以為自己是鳥。

來之前，我仍猶豫不決。路上，接到一通電話，又是勞務(wù)中介。說辭還是老一套，年底啦，工作不好找，你先回老家，等過了年再說。可我拿什么回家？兩周以來，不知接到多少次這樣的電話。要是早知道，唉……我不想重操舊業(yè)，可現(xiàn)在卻迷茫了。

“茲……嘟嘟！”隨著一聲尖銳的剎車和兩聲暴躁的鳴笛，一個男人的叫嚷打斷了我的思緒：“要死啦，戇度！”原來剛剛竟發(fā)起呆，走到小區(qū)大門口都沒注意，險些被車子刮到。我連連賠不是，男人還不依不饒，幸虧保安再三勸解，他才把頭縮回，不快地一腳踏上油門。車后那個醒目的標(biāo)識，立刻被掩在煙塵里，越去越遠，縮成了一個點。寶馬。

突然，我的頭像汽車發(fā)動機一樣轟鳴，思維的馬達怎么也剎不住：這些人憑什么？開著好車！還有這小區(qū)，聽說每平7萬，簡直天文數(shù)字。他們比我努力？還是比我辛苦？隔著一道鐵欄，我想要的他們都有，可我卻一無所有……那一瞬間，我突然做出了決定。

于是，4小時前，我又來到這里，肩上多了一個雙肩包。黑夜的大幕已然拉下，一場精彩的角逐即將上演，是我與自己之間的。我做著出場前的最后準(zhǔn)備。又過了兩小時，四周安靜下來，各種聲音漸漸被黑夜吞盡。我從藏身的地方站起，雙手牢牢握住鐵欄，輕巧地一躍，很快，最近的那棟樓就在我眼前了。

我緩緩走過去，拍拍它冰冷的墻，似在欣賞一只任我宰割的獵物。我喜歡黑夜，更喜歡這種觸感。它們讓我渾身充滿力量。左手扒住空調(diào)外架，右腿蹬牢墻基，稍一用力，我就攀上2層陽臺。久違的感覺。是多少年前呢？我如此喜愛攀爬，爬墻頭，攀屋頂……每次要是被媽媽看見，她就放下手中的活出來，順手抄起燒火棍，沖著我吼：“小子，給我下來！”然后煞有介事地追過來，我在上頭拼命地爬，最后兩個人都?xì)獯跤酢寢屔鷼獾臉幼诱婧每矗佳鄱际巧鷦拥摹?/p>

我一層層檢視，眼睛已經(jīng)完全適應(yīng)了黑夜，似乎與它是一體的，能穿透黑暗中的每樣?xùn)|西。不知不覺爬到4層，這家的陽臺沒鎖。輕輕推門進去。嚯！客廳好大，比我租的那間冬冷夏熱的破屋強多了。真想睡在這。念頭剛一閃現(xiàn)便消失了，我得速戰(zhàn)速決。有包嗎？在沙發(fā)上，翻一下。現(xiàn)金，拿走；交通卡，拿走；錢包好像是真皮的，拿走。統(tǒng)統(tǒng)塞進背包。茶幾上是什么？居然有煙和打火機。太好了！

我越爬越高，黑夜此時屬于我了，像一間私人寶庫，里面的東西隨我取用。難以想象吧，僅僅一天前，我還是個可憐的乞求者，四處奔波，遇到勞務(wù)中介就進，見到招工啟示就上門，卻四處碰壁。嫌我學(xué)歷低的，嫌我沒經(jīng)驗的，嫌我是外地人的，嫌我離過婚的，甚至，還有嫌我瘦小的。這樣的日子，整整一個月啊。現(xiàn)在好了，黑夜主宰了人們的睡眠，而我卻主宰著黑夜。

面前的門緊閉著，可我想讓它開就開。還是一樣的客廳，走過那么多家，都有點看膩了，直奔主題吧。那是什么？電視旁邊擺著一個相框：小男孩抱著他的狗，把頭深埋進母親的脖項，甜甜笑著，一旁的父親筆直地端坐，似乎保護著整個家。我拿起相框旁的手表，朝他甩去一絲冷笑，隨即塞進背包。接著，又把客廳中所有值錢的小物件統(tǒng)統(tǒng)拿走。可心里還是不舒服，怎么了？在走進陽臺的一刻，我猛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到電視柜前，一把抓起相框。照片里的男孩還是那樣笑著。是笑給我看的？我沒有媽媽，從7歲以后，她就不知去向了。笑吧，一會出去，我就把相框摔得粉碎，把你們?nèi)簜€稀爛。

幾層了？13嗎？力量還在。每一次仰頭，那深不見底的天空、光亮微弱的星星，還有整齊肅立的陽臺，都呼喚著我向上。多么強壯的大腿，多么有力的臂膀呵，此刻我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嘲笑那些人的眼光。

肩上的負(fù)擔(dān)越來越重，雙肩包似乎要吞掉那些客廳里的財物，又像是想要壓垮我。但我不能停，更不能放下它。此刻，它是我的希望、我的新年。老爸和兒子還好嗎？一年多沒見了。老爸還不停在地里忙嗎？兒子的學(xué)費越來越貴。去年春節(jié)，公司不讓請假，否則就辭退。今年，我炒了老板魷魚，開個公司有什么了不起，他憑什么對人張口就罵？不忍了。

今年過年，一定回家。

16、17……很快這幢不可一世的建筑就要被我踩在腳下。可為什么，天空并沒有離得更近？再一步，最多兩步。啊！是什么，刺到了手？痛楚毫無防備，一下由掌心鉆進脊梁，劇痛下，我突然立足不穩(wěn)，腳下一打滑，雙肩包猛地下沉，拽著我脫離墻面，直直地墜下去。

我不甘心地盯向那僅差一步的目標(biāo)，它像個遙遠的夢，飛快淹沒在黑暗里。黑夜如同一條粗壯的藤，伸出無數(shù)枝蔓，將我牢牢縛住，讓我和所有東西一樣，完全地屬于它了。在我視線里，飛升的房頂和墻是漆黑的，天空也是漆黑的。只有幾顆靜止在天上的星星似乎在閃，它們的光越來越亮，驟然亮得耀眼，像每年除夕我們村口放的煙火，照亮了全村人的笑臉。他們中，有老爸、小寶；還有，媽媽。歡笑里，驀地燃起一片熱鬧的紅。

黑夜中的一切，凝固在了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