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深刻

朱勝國

羊的深刻

我不喜歡那些歌頌羊的人

他們和我一樣，尚未進化成

素食主義者，尚未對每一塊肉

抱有真摯的歉意。在山坡或者草原

他們歌頌山羊如嬰兒，如慈父

在酒宴或者屠場，歌頌羊大為美

魚羊為鮮，烹羊宰牛且為樂

穿著羊皮襖歌頌羊糞，如歌頌花生米

在春風中吃草

在寒風中長膘

我看見那些羊

和藹的樣子

感恩的樣子

像老家的白發老者

長著胡須

卻天真無邪的樣子

面對屠刀的時候

羊也是微笑的

羊的深刻

高過了發自肉身的

全部贊頌

瓶 子

我的愛毫無波瀾，曾經有過的漣漪

裝進瓶子就隨物賦形；像現在的客廳

燈光是慈祥的牧師，家具默默受洗

窗外花開花謝，室內無喜無悲

生活不是舞臺，我們也不擅演技

裝滿故事的電視機是別人的瓶子

房子是我們的瓶子，房外有更大的瓶子

倒一杯珍藏多年的美酒，隨手將瓶子擱置一邊

想想那贈酒人，很快又不再想起

安居有年，家中遺留很多好看的瓶子

并沒有扔掉。你精心插上花朵

但芬芳不過數日。是啊，這瓶子

讓我分了心，也讓我認了命

復印術

我歌頌復印機

我歌頌一成不變的生活

清晨走出家門的我

是一個復制品

晚上回家的我也是

我不停復印自己的生活

生活不停復印我

復印是生活的最高指令

手法隱秘，法力無邊

哦，別怪我在深夜痛哭

別怪我學會了復印術

當命運以布偶為原型復印我

我看見暴風雨中的樹葉

快速復印著人世的掌聲

飄 移

你提了一籃濤聲

飄洋過海來看我

我備了三十年舊時光

斟了滿滿一杯感慨

碰響這徒剩鈣質的

生命之杯

三十年，我們各居一隅

各行其是，各自享受

和忍受。生活沉重如石頭

我們沉默如石頭

所謂重逢，無非是

一顆傷痕累累的石頭

想從另一塊傷痕累累的石頭中

獲取火星。正如你知道的

除去易碎和疼痛，重逢

無非是言不及義的安慰

送你到機場

沿途楊柳整齊排列

舞動古典的身姿

似不宜再折枝贈別

我只好贈你一朵彩云

是的，這年月

每件飄移的東西

都會隨物賦形

伴你起飛的

還有一群大雁

它們一路向南

遵循古老的軌跡

盡管天空仍有

星光閃爍

但誰能說那是

大地的燈盞？

愚人節

每日都在廝混，但備足了鮮花和美酒

人間快事，過了情人節就是愚人節

兩個節一字之差，愚與情互為表里

不是嗎？女人喜歡說，不是傻瓜誰愛你

或者說，愛的就是你這個傻瓜

那些整蠱你的人你要存謝

你將整蠱的人要精心挑選

今天來點新鮮的！你朝天空祈禱

但天空還是昨天的藍

公共汽車還是昨天的班次

老師還是一本正經批改作業

人民政府還是按部就班

你時刻警惕

又時刻期待

直到睡前，夫人說

睡吧，倒頭便是夢鄉

“睡吧”，這是今天的臨終遺言

你終于明白，真相就是這樣

你終于明白，聰明人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