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佳慧
一位醫師的藏硯史
記者 陳佳慧

褚兆洪隨手拿起一塊硯臺,就能將它的妙處一一剖析出來
在蘇州城內,藏著各種各樣的收藏者,玩家具的、玩字畫的、玩古玩的。褚兆洪說,像他這樣愛好硯臺的不多,算是小眾。那么,在衛生醫療界里收藏并仔細研究硯臺,就是小眾中的小眾。
硯臺不算是大件,見褚兆洪那天,他把精心挑選出的收藏品都帶到了辦公室,一字排開。各色硯臺在光線下呈現出各自的質感。
硯臺的世界太大,在聽他講解之前,需要先科普一下中國十大名硯,這是基礎:
端硯,(分布在肇慶西江兩岸的七大產區,著名的坑口都在端溪之斧柯山一帶,因端硯的顏色以紫色為主,所以這里也叫紫云谷),主要坑口取自于肇慶市東南端溪之斧柯山一帶,自唐代問世以來,就頗受文人學者青睞,加上石品(注:紋飾統稱為石品。只有歙硯的石品也稱紋理)綺麗,各具名目,加工技藝紛繁,地位很高,是我國石硯之首。
歙硯,在唐代因產于安徽古歙州而得名,坑口分布在黃山山脈與天目山、白際山西麓之間的歙縣、休寧、黟縣、祁門、婺源等縣境內,以婺源(今屬江西)龍尾山石材所制最優,深得南唐元宗李景的喜愛,故在歙州設置了硯務,專理制硯事宜。
澄泥硯,創于唐、鼎于宋,產地一說在山西絳州,又一說在河南虢州,在宋代近乎絕跡,而在蘇州靈巖山一代,山上的硯石質地、顏色和澄泥硯非常相似,被成為澄泥石,現在很多明清的澄泥硯,其實都是蘇州的澄泥石硯。

各色硯臺擺了一桌,這只是褚兆洪的部分藏品

褚兆洪用了蘇東坡的話來贊美歙硯:“澀不留筆,滑不拒墨,瓜膚而縠理,金聲而玉德。”
以上是褚兆洪收藏得較多的三種硯。
此外還有洮硯、魯硯、苴卻硯、賀蘭石硯、思州石硯、松花石硯臺和易水硯。
玩硯,玩得是什么? 褚兆洪隨手拿起一塊,就能將它的妙處一一剖析出來。
“你們看這塊,產于老坑,也是水坑,用手指一捂,就有了一個水印。”他捧著一塊端硯道,“再聽聽敲擊它的聲音,是木頭聲音。端硯不全是木聲,木聲是很少的,但是好的端硯一定是木聲。因為木聲的端硯來自水沉巖,質地不一樣,它是泥層一層一層積累起來的,片層不一樣,只要是木聲的,含水量都高,跟本身的水云母的含量都有關。”順道分析一下結構,這也是他玩硯臺的樂趣所在。
至于好的歙硯, 褚兆洪則借用了蘇東坡的話來贊美它們:“澀不留筆,滑不拒墨,瓜膚而縠理,金聲而玉德。” 他欣賞歙硯紋理縝密,堅潤如玉,磨墨無聲,但除了質感,它們還有它的顏色與紋理讓人沉醉,眉紋、螺紋、彩帶、水波紋……(歙硯顏色以黑為主,還有黃、紅、青、紫、綠)而顏色則有歙青,歙紅,黃魚子,紫云等。而在芙蓉溪水里一千年的石板所做的歙硯,皮色會像珍珠一樣發白。這種美麗很是被人推崇。
而硯臺的用法也有趣,在一塊行囊硯歙硯兩側,褚兆洪指出了兩個孔,原來古代徽州人出去做生意時,會把墨灌在里面,再用蠟封起來,還配有扣子可以掛在身上或包上。當他們需要寫字的時候就把孔摳開,敲一敲,墨就出來了,頗有智慧。
褚兆洪賞硯臺,用的是“四色石法”:第一個是石色,第二是石質,第三是石品(石頭上的花紋),第四是石聲。“四石法”也是辨別硯臺坑口的主要依據。這樣的過程,既豐富了收藏的樂趣,更能讓他科學地歸納了不少東西,越玩越深。
玩得系統化,是褚兆洪收藏硯臺的最大特點。在他所在衛生系統里,還有一個收藏硯臺的外科醫生,這位同好屬于看到合眼的硯臺就收藏,而褚兆洪則是按照系列按照坑口來收,慢慢去研究。這與他所從事的專業也不無關系。
褚兆洪出生山東淄博,在溫州長大,15周歲去漠河當了衛生兵,1979年到了泰州防疫站,1989年來到蘇州。泰州的十年間,中專底子的他去上海進修,來蘇州之后,又參加成人高考,大專、本科、研究生一路讀下來,是個自學成才的學霸。作為一名研究員,科學系統地分類和歸納,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接觸了硯臺以后也是如此。1989年,褚兆洪隨軍來到蘇州。一次和愛人游玩靈巖山,看到路邊都是賣硯臺的,三十塊錢一個。后來叔叔從山東帶來魯硯,家里的硯臺就慢慢多出來了。2005年,褚兆洪到平江區衛生局工作,皮市街有個名為“宜可軒”的鋪子,他中午沒事就去玩。那里的老板姓陸,主要經營端硯,可以說是褚兆洪遇到過的對硯臺,尤其是端硯研究最深的一個人。于是,好學的褚兆洪便時不時跑去請教他,店里又有許多實物可以問。之前,褚兆洪的收藏以端硯為主,2007年開始轉向歙硯。之后,他又利用網絡和全國的愛好者、專家交流,累積了不少知識。
早些年, 褚兆洪采訪過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澄泥石刻項目)代表性傳承人蔡金興。對方拿出還沒雕刻過的五方石板讓他辨認坑的出處。褚兆洪全都辨認對了。蔡金興很驚訝地說,這么多年來沒有人五方都說對過,后來兩人成了朋友。
在網絡上,褚兆洪多和四方面的人交流:首先是硯農,開采石頭的人;然后硯工,雕的人對石頭的性狀總是很熟悉;地質學家,他們產地和石質有著科學的分析;第四個就是搞理化檢驗的人。
而褚兆洪本身就是搞理化檢驗的人,正因為如此,面對一些硯臺質地和顏色的形成,褚兆洪會對硯臺從分子和化學結構的角度來做一些分析,往往能得出不少結論。他甚至會做一些實驗。比如端硯石品中著名的顏色天青,剛買來時的硯臺秋雨乍霽,蔚藍天際,但放置幾年后藍色沒有了,成了紫中帶紅。古代的端硯書中沒有提過這個現象,更沒有人解釋過這個現象。褚兆洪的假設是天青處有結晶水分子,它們或是和無機鹽結合,或是和端硯里的礦物質水云母結合,出現了這個顏色,放置之后脫水顏色變了。因此他將端硯放在水中24小時,果然恢復了天青的“雨后蔚藍”,進一步證實了自己的假設。此外,為了研究,褚兆洪還自己去尋訪靈巖山的澄泥石老坑。
這些年,褚兆洪做了不少研究,除了探究端硯石品天青變色原因,還研究了端硯老坑(水巖)木聲的原因,端硯金銀線,洮硯黃石膘的形成,歙硯(龍尾石)最有爭議的石品廟前青的廣義定義,歸納了龍尾石石品等級評定表、端硯各坑口的特征和“四石”定坑法,最后還寫了一本書。在這厚厚的一本冊子里,記錄了每一方硯臺的獨特之處,其中的硯銘更是點出了它們的“神韻”。
歙硯老坑廟前青(紅)——《風形硯》:廟前何處覓青紅,金星坑中見遺蹤。
歙硯老坑 龜甲——《龜甲硯板》:黑龍扶搖鎧甲落,青龜披戴眉坑出。
蘇州澄泥石硯——《硯板》:靈巖西麓火燒弄,太湖東岸蝦頭紅。
最近,他又收得一塊硯臺,歙硯老坑雨點金星——《山水硯》。并為它配硯銘為:“狂風肆意楓樹斜,急風驟雨硯農歸。”他說龍尾歙硯老坑的雨點金星,這樣的石品是很難找到了。
尋得寶貝是一種快樂,分析它們是另一種樂趣,配以硯銘更是一種雅致,這位在醫療衛生條線數十年的研究員,將硯臺玩得格外精致。

魯硯臨朐紅絲硯《隨形硯》

歙硯芙蓉溪眉紋《子石硯》

歙硯老坑廟前青(紅)《風形硯》

褚兆洪的每一塊硯臺都有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