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日本最吵的車

沐蘭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在日本經歷的一件糗事。要不是已經過去了7年多的時光，我恐怕都還不好意思說出來。那當然是我完全不會日語的時候。我從機場直接奔去開會，趕上了東京夏日里極熱的一天，拖著行李箱，還迷路了，走得渾身大汗，筋疲力盡。這時，馬路對面的車道上開過來一輛小型客車，車子全部漆成粉紅色，車窗里滿滿地放著各種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具。車子開得很慢，放著曼妙的背景音樂，還有一個極其甜美柔和的女聲一直在說些什么。我聽不懂，但是整個車子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猜應該是賣冰激凌的。這對于在烈日炎炎下口干舌燥的我簡直是天降甘霖！遺憾的是，車子在馬路對面的車道行駛，我離前后的人行橫道又都特別遠，路中間還有護欄。我停下腳步，滿臉遺憾地看著那輛車。大概是感受到了我這個吃貨的渴望，那輛車居然也放慢了速度。我一直對它行注目禮，就當望梅止渴。沒想到，車子又加速到了前面的路口，等到綠燈就調頭向我開來。

我正心花怒放地等著那輛車。這時，身后傳來同事的招呼聲。原來我離目的地只有二十來米，正好同事特意下樓來接我。我問他可不可以先等一下，那輛車為我掉了頭，我想買個冰激凌吃。同事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輛“冰激凌車”，眼看它已經過了紅綠燈正開過來，他居然如臨大敵，二話不說拽著我就走。等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把我拖進了寫字樓，又控制不住地笑了起碼半分鐘后才勉強忍住跟我說：“你以為那是冰激凌車？”我是真的一頭霧水。同事瞪著眼睛告訴我：“那是招募AV女優的車！” 說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都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難怪車子愿意為我掉頭！烈日下拖著行李箱又迷路的我，大概隔著馬路都散發出強烈的無家可歸的孤苦迷茫吧。簡直是他們最理想的目標。可我真的只是想吃一個冰激凌而已啊！我又羞又囧，走進辦公室。面對相熟的客戶和同事，把這段經歷說了出來，大家自然先是哄堂大笑，然后恐嚇我說這種招募車背后都是黑社會，對孤獨脆弱的女子先給一點車費，再給點租房的錢，就引誘女子拍AV，如果女子不肯拍就變成高利貸，還不起錢最終還是要拍……如此種種， 我簡直要嚇哭了好嗎？

當然，后來的我也漸漸知道同事當時是夸張了，怕我萬一惹上什么麻煩。其實日本的AV產業遵紀守法，高度專業運營，并沒有什么我們想象中逼良從娼的橋段。不過那輛車真是給我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因為特別吵。去過日本的人都知道，安靜也是日本最大的特點，即使在東京的鬧市也聽不到什么喇叭之類的噪音，所以這些“宣傳車”放出的音樂特別容易引人注意。我倒是再沒有遇到那種“冰激凌車”，類似的一種卻見過不少：把一輛大貨車或者公共汽車的車廂封閉起來，整個外觀就是大海報，印著一群精心打扮的年輕男子，四周還掛著五顏六色的小彩燈，放著大分貝的流行音樂，車速很慢，足以讓大家看清楚海報的所有圖像和文案細節。

這些車是演藝公司為年輕的偶像組合做的新專輯宣傳嗎？還是演唱會的廣告？都不是。既然是跟我誤解的“冰激凌車”類似，所以答案是：“牛郎店”的廣告車。

至于牛郎業到底怎么回事，抱歉我也不了解。我與他們的唯一接觸就是路上擦肩而過的廣告車了。怎么判斷這輛車上印的是牛郎還是男子偶像團體呢？我有一個屢試不爽的經驗：裝扮和咱們國內“洗剪吹”的發廊小哥一模一樣。修理得比女人還纖細的眉毛，五顏六色的染發是他們的標配。偶像團體好像并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宣傳，大概是害怕與他們混為一談吧。

不過這行很賺錢哦。新宿歌舞伎町里牛郎店的“頭牌”一個人一年可以做到的銷售收入是一億日幣，也就是一百萬美元。排名第二的雖不過億，但也極其接近。以這兩個數字為基礎，用商業常識就可以計算出牛郎店大概的年收入和利潤率。作為一名優秀的EMBA學生，我只要看一眼廣告車，就可以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重要的商業數據——開玩笑啦，我當然沒有這樣的超能力。因為廣告文案就是這家店幾位招牌牛郎的年收入，可見我現在真的提升了日語能力。

為什么他們要把收入列出來作為宣傳呢？難道不怕潛在的客戶因為收費標準過高而不去店里消費嗎？當然會。但是，對牛郎來說，最主要的成本是什么？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在有限的時間里，要盡量接待最高消費能力的客戶。所以在海報上列出驚人的收入數字，有效地隔絕了消費能力有限的客人，吸引到愿意為之付出高昂價格的客人，而且一視同仁地在馬路上傳播，既做到了最廣泛的覆蓋，又避免了女性消費者被列為 “目標消費者”的尷尬——哪個女性愿意別人看到牛郎店給自己發小廣告呢？

除了高調的牛郎宣傳車和相對低調的女優招募車，還有一個群體最喜歡在宣傳車上用最大分貝的音量夸夸其談地進行推銷，推銷的產品就是他們自己。這是一群什么人呢？政治家。

日本從區“議員”級別開始，就普遍使用這種手段來“掃街”。政治家站在改裝后的宣傳車里，能讓路人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姿和音容笑貌，還要配上最大分貝的大喇叭，喋喋不休地進行演講，使用的音響設備就和國內收破爛的音響配置一模一樣。因為我在隔音良好的家里，都能清楚聽到馬路上宣傳車開過時他們演講的每一字每一詞，真是不勝其煩。日本動畫電影《你的名字。》里，女主角的爸爸第一次出場就是用喇叭在路邊進行演講。這確實是我來日本以后覺得很有特色的一幕：不管風吹日曬，越是凄風苦雨越是要站在路邊演講。而且，我從來沒有見過哪位候選人演講時有超過5個人的聽眾，大多時候是壓根沒有人聽，甚至路過的人都不會多看一眼。這樣的宣傳有用嗎？我有一位日本朋友，他女友的姐姐就是國家級的議員，她給我的回答是：政黨是以此來考核和分配宣傳預算的，不積極出街演講的政治家就分不到多少宣傳預算。所以，即使每次演講都沒有聽眾，那也別無選擇。

最近正逢選舉季。有天突然巨幅降溫，但我一走出地鐵站，就發現左右兩個出口相對站著兩位政治家，打擂臺一般在演講。為了顯示親民，也沒有隨從，他倆就披著廉價的塑料雨衣，在春寒料峭里孤獨又執著地說著沒人在意的雄心壯志。地鐵出口外的路邊，停著一溜小面包車改裝的宣傳車，車廂都印著候選人的名字和競選口號。而離我最近的一輛車上印著一位長發披肩的年輕女候選人，穿著辦公室麗人常見的西裝，旁邊寫著：“無所屬，新人。”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無黨派人士，無背景，新入政壇。在微雨的暮色中，突然看到這么幾個字，配上明眸皓齒的照片，我竟一時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