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兒

陳德鴻

萱兒出了家門，穿過堆滿糞堆和柴垛的窄巷，不知不覺走到了村邊的那條小河旁。

淡淡的夜色中，水聲淙淙錚錚，一輪圓月映在清清淺淺的水中，碎了，像撒了一河的星星。

萱兒輕巧地踏上了水中的石頭。這是她熟極的路，即便再漆黑的夜，她也會準確無誤踏著每塊石頭過河，鞋底一星水都不沾。

萱兒過了小河，走上岸，眼睛一下亮了，學校旁的那間房子里竟然亮著燈。她緊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她知道，學校并到鄉里不久，支教的孫老師就回了城。在學校邊住著的，已是一戶人家。

萱兒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那間亮燈的房間，跺了下腳，怏怏地回到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眼里有淚涌了出來。

萱兒是在河邊認識孫老師的。那天，她到河邊洗衣服，孫老師也到河邊洗衣服。兩個人隔著河，誰也不說話。萱兒偶爾偷瞄一眼有些笨拙的孫老師，終于忍不住說，挺大個人，咋連衣服也洗不好。

孫老師抬起頭，羞得臉通紅，我，我從沒在河里洗過衣服。

怪不得。萱兒說，你這聲音怪好聽的，是城里到我們這里教書的先生吧。

孫老師說，我是來支教的老師。

萱兒說，你不在城里好好呆著，為啥到我們這兒受苦？

這是有意義的事，談不上苦不苦，習慣了就好了。孫老師說完，看了看萱兒，問，你現在上初中了吧？

萱兒笑了，用手撩了撩頭發說，啥中也沒有，我壓根就沒上過學。

這？孫老師愣了一下，你怎么能不上學呢？

這有啥呀，我們這里的女孩都這樣。萱兒撇撇嘴說，再說了，我七歲時就開始幫娘帶弟弟，帶完了大的帶小的，一晃就十四五了，哪有功夫念書。

孫老師嘆了口氣，半天才說，不管咋樣，也得念書呀！沒有知識，人的目光就看不遠，也會變得愚昧，社會就很難進步。

萱兒似懂未懂地聽著，心里一片茫然。

回到家，她悄悄問秋生，你讀的書本里都說些啥，有意思沒？

當然有意思了。秋生說，里面有好多好玩的故事，還有不少咱們不懂的知識。

萱兒說，啥知識不知識的，咱們這兒許多人都不識字，日子不也過得好好的。

那可不一樣。秋生說，支教的孫老師說了，同樣過日子，有知識的人過得質量好。

啥叫質量？萱兒問。

反正就是好的意思唄。秋生撓撓頭說。

過了些日子，萱兒又到河邊洗衣服，快洗完時，孫老師也來了，卻什么也沒有拿。

孫老師說，前幾天，咱們鄉里有幾個去城里打工的年輕人回來了，他們簽合同時讓人騙了，白干了一年活，打官司都不贏。

萱兒點點頭，我聽說了，他們要是不出去就好了。

總在這大山里呆著，心也會呆小的。孫老師說，他們之所以被人騙，主要就是吃了不讀書沒知識的虧。一個字，甚至一句話，一個標點，就有可能有好幾個意思。就比如你這個萱字，你知道是啥意思嗎？

萱兒說，萱就是一種草，花兒挺好吃，我爹就給我起了這個名。

孫老師點點頭說，萱是一種草不假，可這種草也叫黃花菜，能吃也能治病，還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叫忘憂草……

萱兒聽得入了謎，竟然忘記了正洗的一件衣服，直到漂走了才想起來，急忙去撈。臨走時，萱兒支吾著問，我現在認字還晚不晚？

不晚不晚，城里還有六十歲認字七十歲寫書的呢。你先等一會兒。孫老師說完，跑回學校旁的宿舍，拿回一冊薄薄的看圖識字遞給萱兒說，不會的地方可以找我。

萱兒只找過孫老師一次便不再去了，她從幾個女人的目光中似乎讀出了什么，除了偶爾問一下秋生，更多時間，她會自己偷偷翻看那冊看圖識字。幾年下來，萱兒不僅學會了拼音，還學會了查字典。可即使這樣，她每天也只能種地、打柴、放羊、洗衣、做飯……

夜，很深了。

萱兒回身看了看學校旁邊的那間屋子，屋里的燈光不知什么時候熄滅了。她捏了捏兜里那本薄薄的看圖識字，覺得心里一下子空了。她想，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拚住不吃不喝，也一定要供他上學。上小學、上初中、上大學……她要把兜里這本薄薄的小 書，一直揣到樺樹溝。雖然那兒要娶的，只是一個能干活、會養孩子的女人，而這，都不需要認字。

小河淙淙錚錚，無憂無慮地流著。萱兒抬腳往一塊石頭上踏去，卻踩空了，身子搖晃了一下，踩到了水里，驚散了滿河的星星。

萱兒明天出嫁，嫁到離家三十里遠的樺樹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