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
當他學會并習慣了用假自我去體驗自己,去和世界打交道時,就形成了害怕、逃避真自我,卻更多地理解、認同、同情假自我的思維-情感模式。于是,一個偉大的寬容論者誕生。除了心理之外,一切看上去都很高尚。
這個社會上什么樣的人都有。比如,網絡上有一種人被稱之為“圣母婊”。在這里,為了避免低俗化的嫌疑,我就不用“圣母婊”這個網絡稱呼,而是把這些人稱之為“寬容論者”,但意思一樣。
寬容論者的一個典型特征,就是高談愛心、寬容,不問是非,不問公平,只是要別人無原則地包容、原諒另一些人,否則就有道德錯誤。
他們并不僅僅是表達情感的烏合之眾,而是有一套可能還比較學術的理念,并且把它當成了解決社會沖突問題的藥方。我印象最深的就有這樣的句式:“不能以公眾狂歡的方式殺死一個人”、“比死刑更可怕的是不寬容”。
寬容是一種美德,但一個人動不動就要別人寬容一些人渣,這種道德情感來自于哪里?有心理動機嗎?如果說像特雷莎修女這類身體力行的人算是圣母,確實非常高尚的話,那么寬容論者只是在慷他人之慨,高尚似乎只是體現在其語言中。他們是怎么成為這種人的?我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中國古話講“做人”,已經明說了,人是做成的。關鍵是,“做”是什么意思?
我想到了王陽明所說的“知行合一”。它并不神秘。用我的心理學理論解釋一下的話,所謂的知行合一,就是頭腦上理解,心理上體驗,人格上擔當,身體上行動。一個人是寬容論者也是“知行合一”的結果。那我們就需要從頭腦、心理、人格、身體這些人的存在的功能去找了。
語言分析
我曾經出了兩道題,對于一個人來說(人的存在=頭腦+心理+人格+身體),我們如果說他有格局,這是一個什么概念?寬容又是一個什么概念?我的用意在于訓練一種對語言的敏感,進而對真相敏感。
很顯然,格局跟身體的功能沒有關系。但它跟頭腦是有關的。我們直覺到,一個有格局的人,好像是做大事的樣子。而要做大事,必然有一種對世界的把控感或洞察,要認知很多東西,根本沒有“盲目的格局”這種說法。而一個人有格局,也意味著心理結構的包容力比較強,很開放。當然,它更是跟人格息息相關,所謂“格局”,已經有人格在擔當上很厲害的意思。
所以,一個人要培養格局,無非是同時培養這幾方面,缺一樣的人都難說他有格局。
寬容呢?
這是一個好詞。一般來說,好詞都會被各社會群體搶占,用來作為利益博弈和心靈氣質競爭的武器。而正因為如此,某一個群體所搶占到的好詞,也容易因為自己的行為,被競爭對手污名化。這些例子很多,我就不列舉了。
總之,一說到寬容,我們就想到這個人挺高尚的。它是頭腦的功能嗎?明顯不是。因為它沒有思考,沒有分析,沒有預測,沒有推理。換句話說,寬容不需要用腦子。
那么寬容跟心理有沒有關系?想象一下生活中的例子,有一個人渣,傷害了你,然后有圣母婊要你寬容他,你照做了。這個時候,你明顯心理非常不舒服,壓抑著痛苦、恥辱和仇恨。你要把它們吞下,而且不需要用頭腦去考慮是非公平才可能做得到寬容。所以,寬容肯定跟心理有關。心理要干的一件事情,就是負責壓抑那些殺傷你內心的諸如痛苦、恥辱、仇恨的情感情緒。
寬容跟人格有沒有關系呢?從直覺上我們發現,寬容體現出一種超越是非公平思考的道德觀念,正是人格在驅動、支撐著一個人去寬容。另外,僅僅是心理上忍著那些殺傷內心的情感情緒,好像還不行,心理沒那么大的能耐,還需要人格去幫忙,要靠人格的力量才可能成功地壓抑。所以,寬容代表了一種對人格的透支。
由此我們就明白寬容的本質了。它有三步曲。
第一步:不用頭腦,不問正義是非;
第二步:用心理去忍受各種跟正義是非聯系在一起的情感情緒,比如被傷害時的痛苦、恥辱、仇恨,也就是說,讓心理藏污納垢;
第三步:用人格去支撐這種心理的藏污納垢,并且,盡量去洗,以顯得自己道德高尚。
所以我們看到了什么?寬容對一個人心理對污垢的忍受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本來,一個人被傷害了,有憤怒,有恥辱,有仇恨是很正常的,是自然情感。但寬容要求他必須忍受,他就必須壓抑這種自然情感。這個正常情況下難以做到。而被壓抑的自然情感也會變成內心的一種毒。所以為了顯得自己這樣做挺高尚,他就必須透支人格。
一個寬容的社會好像是挺不錯的。但寬容對于一個人有沒有后果?我發現后果嚴重。
寬容屬于用一種游戲規則去修改另一種游戲規則。比如殺人放火,大家習慣用正義的角度去思考,但寬容論者跳出來后,卻把它從一個頭腦思考的問題,變成了一個用心理去承受,用人格去寬恕的問題。這么不講游戲規則,不講邏輯,顯然會給頭腦帶來一個后果:愚化。
心理上的后果不用講了,這種對自然情感的壓抑,本身就是在制造心理上的問題。
人格上呢?因為一直在用心理藏污納垢,一直企圖用人格去洗,所以真正的圣母,其實是不多的。它需要一個人極高的心理和人格修煉。像特雷莎修女這樣的人恐怕鳳毛麟角。而多數人,如果要顯得自己這么高尚,恐怕只是偽君子,心理和人格根本做不到,只能裝。
寬容論者呢?估計直接就是偽君子。他們不是讓自己去這么高尚,而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去慷他人之慨,通過這種“寬容”的宣揚以顯得自己高尚。這個不需要付出什么代價,而且還非常有快感。
他們為什么那么樂于去宣揚寬容呢?我發現了一個心理動機:合理化。他們得把自己藏污納垢給合理化(因為強調一次就意味著合理化一次),而認同的人越多,他們就越顯得合理,并且越顯得高尚。因此,他們其實和某些宗教徒一樣,從骨子里,就傾向于把所有其他人也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心理產物
我們可以問一問這個問題:如果A傷害了B,或者B的家人,而B恰好有監護權或能代表親人意愿,那么,誰有道德上的資格選擇寬容?
答案很清楚:只有B才有這個資格,其他人,其他機構,一概沒有。因為,只有B是切身的利益相關者,其他的不過是利益無關者。并且,是否選擇寬容,屬于B自由意志的范圍。他選擇寬容,是已經問了是非,預設了正義的存在,而沒有用寬容去踐踏正義。
在這里,寬容或許是一種個人的美德,但跟社會無關,不能說其他人就應該敬仰效仿。絕對不可以說寬容比就正義高尚,和正義構成了一個價值等級并且排位比正義高。正如選擇寬容不代表做對了什么一樣,選擇正義的懲罰也不代表他做錯了什么。
所以,圣母只是代表個人修為。
但如果那些利益無關者按捺不住跳出來了,大聲嚷嚷要B寬容,不寬容好像就有錯,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并不是在承認正義的基礎上用寬容去化解一些東西(寬容的意義恰恰就在這里,是面對解不開的結之時的一種明智的社會沖突解決方案),而是根本不承認正義的合理性,認為正義是有錯的,力圖用寬容的游戲規則去取代正義的游戲規則。這種慷他人之慨的行為,看似高尚,其實是心理的一種特產。
我想先引述一下加拿大政治哲學家查爾斯·泰勒的一個發現。
熟悉西方政治哲學的人都知道,幾百年來,一直有兩派人在較量。一派我們可以叫做“消極自由”,杰出楷模有波普爾、伯林等很多人。另一派叫做“積極自由”的,優秀代表是盧梭、羅爾斯等人。他們分別有很多擁躉,爭來爭去。
在這些爭論中,泰勒老師發現,“消極自由”的那幫人很不老實:
“在討論的過程中,人們非常容易盯住極端的觀點,甚至是被漫畫式地曲解的觀點不放。積極自由的反對者總是把積極自由的極端變體加到積極自由的擁護音頭上,但是這些消極自由的擁護者好像很愿意采用消極自由理論中最粗糙的版本……這就好像是一個人要從根基上砍斷積極自由理論,為此即使付出縮小自己理論的范圍這樣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泰勒老師的意思是:有一個人,為了干掉對手,必須要去黑對手,哪怕讓自己顯得像個“白癡”也在所不惜。
我作一個比喻:假設貓科動物和犬科動物打架。貓科是“積極自由”派,有兇猛的老虎,也有溫柔的小貓。犬科動物呢,是“消極自由”幫,有狼、狐貍,當然也有德國牧羊犬、中華田園犬,甚至很小的不咬人的寵物狗。犬科于是說貓科只是有老虎這些猛獸,為了顯得對方很可惡,便說自己這一科只有狗,狼啊狐貍啊好像不屬于它們一科的。嗯,泰勒老師大概是這意思。
“消極自由”的粉絲們之所以在頭腦上有這樣的推理,顯然只是心理的產物。他們內心深處對“積極自由”理論背后的某些權力體系有厭惡和恐懼—比如法國大革命時的那種恐怖,據說其權力機器的理論設計就是來自盧梭的學說。正因為厭惡和恐懼,他們就不管你實際上說了什么,有什么豐富的含義,心理就指揮頭腦一概認為你就是這種版本。而為了遠離你,不跟你沾上一點共性,他們寧可縮小自己理論的范疇(就像為了避免自己沾上“兇猛”,把狼也開除出了犬科動物一樣)。
于是,我看到了一幅其實挺滑稽的畫面,一群理論家,看似說得頭頭是道,其實,這些推理,不過是服務于情感的反應而已。
真假自我
寬容論者的寬容,看似一種高尚的理念,也不過是自身心理的特產。
我在別的文章里,曾經引述過美國精神分析學家阿爾諾·格魯恩所講過的一個例子:美國耶魯大學的一個學生,心理變態的男青年里歇特·赫林把他的女友殺了,然后,高尚的寬容論者就出現了。
情況是這樣:赫林經過精心策劃,手段殘忍地殺死了女友,然后,他去警察局自首了,對警察說,他和女友度過了一個十分美好的夜晚,她睡著了。
根據法律,赫林肯定會被控告謀殺。但是,這個人渣的救兵出現了。耶魯大學的一些社團為他辯護。這些人有神職人員,有天主教大學聯合會的成員,有系工作人員,有大學的管理人員,也有高年級的學生。
在法庭上,一些人大談要對赫林進行“寬恕”。一位修女說,每個人都有成為兇手的可能。總之,應該寬容他,否則,就很野蠻,很不文明。對此,受害者家屬極為憤怒。有人問這些寬容論者:你們同情一個殘殺無辜女子的人,但有過對無辜女子的同情嗎?或者,難道不該是對殘殺無辜女子的人感到憎惡嗎?
而無數人注意到,這些寬容論者只是把殺手當成了同情對象,但對受害者的家屬從來沒有表示慰問。這和在中國社會發生的一些同情傷害者,卻對受害者不聞不問的情況如出一轍。人類中的寬容論者確實具有相同的思維和情感模式。
格魯恩發現:這些寬容論者之所以對受害者不聞不問,而對施害者同情,這種其實很反常的情感背后的原因是他們有一種自我憎恨。他們從受害者那里,認出了當初的自己—而這個自己,現在他們不僅害怕,也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了。
但這個解釋并不充分。如果說看到受害者,他們會看到當初的自己,這個自己是指什么?他們看到施害者時,又看到了什么?
為了清楚地闡明寬容論者是怎么進化成這種樣子的,我們必須引入兩個心理學的概念:真自我、假自我。限于篇幅,我假定很多人都知道它們是什么意思,所以就不解釋了。
一旦這樣,我們發現,寬容論者害怕從受害者身上認出的那個當初的自己,它的名字叫做真自我。他們從兇手身上認出的那個自己,是假自我。而這個假自我,正是他們現在體驗世界時的主角。所以,他們是有感情的,因此也對兇手有感情。
我們來想象一下他們的成長史。
假設有這樣一個人,小C。在她小的時候,父母“為了他好”,限制他的自由和愛好,不讓他玩,要他上這個班學那個課。在一開始,他肯定不喜歡,因為這壓抑了他的天性,也就是說,壓抑了他的真自我。
但他的真自我太弱,不喜歡又能怎樣?父母嚴厲地管束和打罵。他的真自我受到傷害,害怕父母。于是,啟動了心理保護,把真自我給壓抑,然后讓假自我去面對父母,去討好父母的歡心,從而獲得安全感和“愛”。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同時去害怕,去恨真自我,因為真自我的冒頭,會讓他受到來自父母的傷害。所以,他必須對真自我沒有感情。
恨真自我,這正是格魯恩老師所說的“自我憎恨”。那些寬容論者,那位修女只要一想到受害者,一看到受害者家屬,立馬就會回到自己小時候真自我弱小無力,被壓抑傷害的處境,就會害怕、逃避,就不可能有感情。
在壓抑真自我,同時用假自我去和父母—進而是世界—打交道的過程中,小C心里最清楚,自己用假自我去迎合父母,有多無奈,有多么值得同情。為了讓自己迎合父母沒有屈辱感和痛苦感,他必須去合理化父母的行為,認為父母這樣做也是為了他好之類。所以,當他們看到施害者時,在心理上,也一眼就認出了當初無奈的、值得同情的自己,以及可以合理化其行為的父母。
去憎恨施害者,等于同時推翻自己成長的歷史、打破心理保護、否定現在的假自我。沒幾個人能做到。弗洛伊德等人在臨床心理中早已發現,要打破這種心理保護,要找回心理患者過去的真自我,非常之難。
事實上,小C在成長中變成了這樣一個人:對自己的真自我一點都不寬容,要壓抑—很多人會在以后心理保護的多次重復、惡化中發展到扼殺—但對用假自我去迎合父母,對父母壓制自己卻很寬容。當他學會并習慣了用假自我去體驗自己,去和世界打交道時,就形成了害怕、逃避真自我,卻更多地理解、認同、同情假自我的思維-情感模式。于是,一個偉大的寬容論者誕生。除了心理之外,一切看上去都很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