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淥汀

昆明曾經是座會生活的城市,是西南聯大教會了它如何詩意地生活。如今,在昆明土生土長的詩人于堅卻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故鄉昆明。
雖然刮了陣疾風,下了場陣雨,但8月初的昆明依舊保持著她“春城”的體表最佳溫度。昆明城區的街道上,主旋律依舊是花背心、彩色裙和超短褲。
詩人于堅說,昆明很緩慢,昆明是天堂。來到約訪的五華區某咖啡館后,他摘下墨鏡,點頭微笑,短短數秒,已然將其外表的“光頭、墨鏡、粗壯身材”的印象褪去,一句“音量太大會不會影響我們談話”,編織出一個“外表草莽,內心細膩”的人物形象。一如昆明,這里的實際溫度,總比那些天氣預報播出的冷冰數字,要貼心和舒服那么一點。
“昆明是座會生活的城市。”瞇著雙眼,于堅訴說起那些舊時的街道巷陌、奇聞軼事和鄉土故人。二十分鐘后他收起笑臉,蹦出一句“我就是在故鄉被流放的尤利西斯”,似乎又在另一角度對昆明進行剖析和解構。
這種敘述方式,與他近期出版的新書《昆明記》中的行文極其相似回憶起頭,緬懷跟進,對城市現狀失望后,嘆出一句“從前有一個地方,叫做昆明”的無奈。
“我已經失去故鄉昆明。”“拆遷、新建、大修、搬遷”的城市現代化綜合征在昆明循環了幾圈后,于堅覺得自己被這座城市流放了。他沒有點破的,是同樣被流放的昆明。這座緩慢的城市,這個彩云的天堂,如今正被流放。
昆明,慢下來,便是天堂。
走在昆明街頭,你會不自覺地慢下來。
這是座名副其實的慢之城。在昆明,你永遠別想跟上這座城里人的“節奏”。當你加快步伐趕往目的地時,昆明人的姿態永遠是不疾不徐的:聊兩句家常,嗑三粒瓜子,碰到滇記牌坊拈幾份燒餌塊,遇見老店茶館泡一壺普洱茶。這時你再回頭,才發現自己雖然比行人走得都快都遠,但卻敗給了城市生活的“節奏”。
于堅曾為這座城市準確號過脈,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座無比緩慢的城市。他索性以此為題,引出前輩總結的對昆明人意義重大的三件大事烤太陽、吃茶、沖殼子(聊天)。
基于此,他住慣了這座“置氣喘吁吁的叫做‘時代列車于不顧”的城市,愛死了昆明人那份“有的是時間來把生活精雕細刻”的勁兒,“過日子噻”的昆明城市品格,在他看來足夠咀嚼一輩子了。
“當中國的城市從北方的平原上開始,一座一座沉入黑暗之后,南方高原之上的昆明依然處于白晝的光芒中。”于堅在《昆明記》開篇中展現的,是昆明最為人艷羨的陽光。也許因為和其他城市相比有更多接觸陽光的機會,昆明人喜歡稀釋時間觀念,將工作與生活打散,有時甚至舍工作而直取生活。他們稱昆明為“天堂”,因為這里沒有“狂奔亂跑為打卡”的早晨,也不存在“快步搭車回睡城”的黃昏。
“你去翠湖看看,那里的人不是過生活,而是在享受生活。”翠湖被于堅稱為“昆明天堂”,在這片倚湖而建的風景區,路邊的窄藤椅能擠下三個人斗地主,湖里的鯉魚翻個身,牽動著數十人的目光,草坪上的松鼠吃了一顆堅果,再吃一顆堅果……這場景就能讓昆明人樂一下午。怪不得,即便認為“翠湖是昆明的眼睛”的說法過于俗套,汪曾祺仍然認為這個對翠湖的評價十分準確。
“西南聯大教會了這座城市如何詩意地生活。”
慢下來后,便是天堂。說起汪曾祺,于堅隨即想到的是西南聯大。上世紀30年代末,因為抗戰,北大、清華和南開三所高校并校,先遷到長沙,之后再遷至昆明。聞一多、朱自清、錢穆、沈從文等名家從北方來到昆明,豁然開朗,視之為天堂。“人們過往對于云南是一無所知的,對于昆明的印象僅僅停留在諸葛亮的《出師表》中所述的‘深入不毛。”于堅說。氣候四季如春,滇池西山交相成印,再加上昆明美食的獨特誘惑,這些秉持“自由之思想,獨立之人格”的大師,在昆明覓得少有的寧靜。他們棄羈絆,做學問,不亦樂乎。
“西南聯大和昆明是互相成就的。”于堅說。汪曾祺的“昆明菜品”系列美食散文,不知俘獲了多少讀者的心四十歲游覽昆明的吳祖光,一句“我們像不會滿足的年輕人一樣,在昆明游覽時早出晚歸”,喚起了有關春城的悸動;沈從文也寫有一篇《云南看云》——這些,都讓讀者對昆明神往,不知道有多少小清新是帶著文學的想象來到昆明朝圣的。
“沈從文他們,都是我同行。”于堅大笑,眼角閃爍出崇敬。目前他任教于云南師范大學,在文學院做客座教授。而云南師范大學的前身,便是大師云集的西南聯大。
于堅認為昆明受西南聯大影響極為深遠。“沈從文是我前輩,我們時代不同,道義相同。”如今于堅在學校給學生上課,似乎是在另一個時空向沈從文致敬:沈從文講課從不遵循教程,于堅上課不看重教材;沈從文講課內容不拘一格,于堅上課天馬行空、隨性發揮;沈從文課后總是給學生做很多批示,于堅課后總是與年輕人互動,指導他們寫詩,寫散文。雖然西南聯大早已成為歷史,但它存在過,并與這座城市發生了深層次的關系。“西南聯大教會了這座城市如何詩意地生活。”于堅說。
“尚義街六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昆明新地標。
和于堅聊天,不自覺地就聊到了詩歌,聊到他的成名作《尚義街六號》。
“尚義街六號/法國式的黃房子/老吳的褲子晾在二樓/喊一聲胯下就鉆出帶眼睛的腦袋”。
1986年,于堅寫出這首《尚義街六號》。全詩從頭到尾堅決執行口語化,不帶一絲象征與隱喻,但詩中卻悖論式地富于暗示,諸如“那年紀我們都渴望鉆進一條裙子”、“那是智慧的年代/許多談話如果錄音/可以出一本名著”等句子深入人心,描摹出一段關于“昆明青年”的野蠻回憶,也讓他成為第三代詩人的開路先鋒。若干年后,無數當年中了此詩“劇毒”的文學青年,曾陸續前來昆明尋找那個于堅筆下眾人雞飛蛋打、吵吵嚷嚷的“尚義街六號”。那么,三十年后,尚義街六號是否安在?
問于堅時,他回答得干凈利落:“早沒了。”
尚義街的確沒了。如今,在昆明盤龍區北京路與尚義街交界處,“尚義街六號”的門牌已無處可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建筑工地。工地入口處,左右各豎立著兩塊五米高的宣傳牌,左邊寫著“這里堪稱臺北的101大樓”,右邊寫著“這里堪稱迪拜的哈利法塔”,中間“絕對高度未來昆明新地標”的橫幅分外惹眼。據了解,兩年后,此處將是昆明城的新地標,只不過把從前的“尚義街六號”改了個名兒。
這座即將改頭換面的城市,這個未來煥然一新的故鄉,令于堅感嘆“寫作就像是一種謊言”。那座童年成長的四合院舊址,那堵掉色后露出彩色龍尾巴的白墻,還有兒時露天走廊里花瓶狀欄桿中的一個小洞,這些陳景舊物,該如何向后人描繪?寫下來,是沒有錯的,但那些如今不存在的東西,還有多少年輕人會相信?
在《昆明記》中,他提到了歌德。歌德59歲回到故鄉法蘭克福時,“美因河大橋、卡爾大帝的城堡遺址、巴托羅繆教堂周圍的商店街,甚至是毗連市場的狹窄而骯臟的肉案都在,造就了偉大的歌德”。對歌德的這種羨慕,最令于堅痛心。
“我是在自己故鄉被流放的尤利西斯。”于堅說。他認為流放是一種命運,在如今的社會已具有全球性。“流放的背后,有很多支配因素,比如欲望、對未來的好奇等,變為政治經濟貿易社會的種種動力。每個人其實是被拋進這種流放中,不管你在不在故鄉,你都被流放。”大江健三郎討論過“流放”,他指出,即使你住在祖輩住過的房子里,一臺電視機就能把你流放了。看著電視里的生活世界,那個世界里的人的生活世界,你會動心,那一刻你就被流放了。
“我的流放,是一種失去故鄉的無力感。”如今的于堅,似乎越來越能感受到尤利西斯被流放時的感受,以及波德萊爾作為“城市游蕩者”超然于巴黎城外的那種哀嘆和隱憂。
被流放的昆明,還能孕育出一頭詩歌豹子嗎?
大山大水格局被顛覆、歷史文脈嚴重割裂、攤大餅建城等現代都市綜合征開始入侵昆明,不光是昆明人集體被流放,這座緩慢的城市,這座生活天堂,也在不經意間被大動筋脈,打散重來。
如今的昆明,氣候依然爽朗,節奏依舊緩慢,但這座從來與“帝王將相的宏大敘事”絕緣,“只盛產挑夫、木匠、打更者和小老太太”的城市,卻在長著水泥舌頭、霓虹燈眼睛的現代化巨獸面前逐步淪陷,逐漸被“流放”。
被流放的昆明,偶爾也會被從城市大干快上的進步中“叫醒”。2013年,時任云南省委書記的秦光榮在一次公開會議上向昆明城市規劃開炮,怒斥“城市規劃不合理”,提議反思“大拆大建對歷史文化是否尊重”。而這條新聞經媒體報道后,也只是在網絡上掀起短暫跟帖熱潮。在偶爾的短暫反思后,昆明“又跟在‘進步這個女神屁股后面亦步亦趨了”,于堅在《昆明記》中嘆道。
“我年輕時,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昆明的街道和小巷里漫無目標地步行,那步行的美妙時光,在金碧路上的某一棵梧桐樹或武成路的某一盞街燈下,我變成了一頭詩歌的豹子。”
現在的金碧路已不再是梧桐相伴的金色街道,武成路被越改越寬,還有了更紅更專的新名字——“人民中路”。過去的記憶都被封存在老昆明的舊匣中。被流放的昆明,還能孕育出一頭詩歌豹子嗎?
“在別的地方/我們常常提到尚義街六號/說是很多年后的一天/孩子們要來參觀”。
而今,尚義街六號已不復存在。很多年后的一天,孩子們還會參觀昆明,這座被流放的天堂嗎?
“從前,有個地方叫昆明……”于堅這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