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碎愛的十字架

楊力

孫科大學畢業，回家鄉進了一家不起眼的企業。他工資不高，卻在拿工資的第一個月，找到高中母校的班主任，要求資助一名貧困生。

孫科這樣做，是因為有一段類似的經歷。高二時，他父親患重病離世，孫科面臨輟學。這當兒，好心人伸出了熱情的雙手，其中有位外地的阿姨，一直匿名資助，直到孫科考上大學。孫科一直想找到這位熱心的阿姨，但始終沒有如愿。

因為這段經歷，孫科發誓今后也要做這樣的人。孫科原先的班主任也很感動，幫他選了一個來自邊遠山區的貧困女生作為資助對象。

女生叫胡琳，家里很窮。孫科工資不高，但每個月仍拿出300元給她。這一堅持就是3年，直到胡琳考上省城一所重點大學，孫科又拿出積蓄，加上外借一部分，湊了1萬元轉交給胡琳做學費。

胡琳進了大學后，心中非常感激，也一直想親筆寫封信表示感謝。老師頂不住她一再請求，終于告訴了她。

胡琳提筆給孫科寫了好幾封信都石沉大海。她收不到回信，便利用寒假找上門去。

孫科家里空蕩蕩的，沒人。胡琳從鄰居那兒得知，孫科的母親突發腦梗塞，他帶母親去省醫院治病去了。胡琳趕緊追到省醫院，經過一番尋找，終于找到了一臉憔悴的孫科。她這才得知，孫科為了省錢，每天吃泡面，喝白水，擠出錢給母親買營養品，到了晚上就躺在走廊的長椅上，吹著寒風過夜。

胡琳很震驚，她一直以為資助自己的人非富即貴，卻不想孫科的日子這么窘迫。她當即決定留下來，一同照料孫科的母親。

寒假過去了，孫科母親的病也好了大半。接母親回家前，孫科仍堅持留500元生活費給胡琳。看著孫科攙扶母親踏上返鄉客車的背影，胡琳淚流滿面。

大學4年，胡琳經常抽假期去探望孫科母子，也漸漸和孫科無話不談。有一次胡琳戲謔地問，為什么一直看不到孫科交女朋友。孫科說不急。胡琳就笑，其實她心里清楚，已快30歲的孫科不是不急，而是沒房沒車，吸引不了女孩子。這個懂得感恩的大男孩，已經在胡琳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大學畢業前，胡琳經過掂量，覺得孫科是一個值得自己托付終身的人。這樣的好人在這個浮躁的世上，已經是鳳毛麟角，可遇不可求，錯過了，可就再難遇到了。胡琳下定決心，把這份心思通過信箋傳遞給了孫科。

接到信件的孫科激動得徹夜難眠，他早就喜歡上了善良美麗的胡琳，但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他不能確定胡琳對自己有沒有愛。萬一人家女孩只是感激之情，與愛無關，那么自己一旦表露，胡琳多為難啊！也會破壞自己資助胡琳的初衷。可現在胡琳主動表白，孫科的內心馬上就呼啦啦點燃了潑天愛火。

就這樣，胡琳大學一畢業，就飛來了孫科所在的城市，學室內設計的她順利地找了份廣告公司的工作，和孫科舉行了簡單熱鬧的婚禮，開始了新的生活。一年后，他們的女兒呱呱墜地。

生活平靜地過了兩年，胡琳有些坐不住了。她學的室內設計，在小地方的廣告公司派不上大用場，待遇也低。公司里的主管清一色是老板的親戚朋友，沒有一個外人上升的空間。而她的很多同學，現在都在大城市的一流公司工作，待遇不同，眼界不同，能力發揮也不同。有幾個在外國定居的，就更不可同日而語了。胡琳才28歲啊，她內心始終有一團火苗在一躥一躥，那是不安于現狀的火焰。這一輩子過這種吃不飽餓不死的溫吞水日子，她會被自己心里的火焰烤死的。

每當胡琳覺得憋悶的時候，都會無奈地看一眼丈夫。婚后的他越來越不思進取了，守著一份死工資，沒事和同事打打牌，送孩子上上幼兒園，假日逛逛公園，小日子波瀾不驚，悠閑自在，看樣子心滿意足。

恩愛的小夫妻漸漸有了隔閡，工作之余回到家，兩人的交流越來越少，家里沉寂得嚇人。胡琳照料孩子之余，只好把無處打發的苦悶寫進日記。這份郁悶也表現在她的工作中，每天的工作按部就班，沒進展可也不出錯。

有一天，胡琳半夜了才回家，她一臉疲憊，也不向孫科解釋剛才去哪了。其實她漫無目的地逛了半天街，只是想借此打發苦悶。但此刻回家已經是深夜了，胡琳想鉆到丈夫的懷抱里溫存一會，慰藉一下她那顆被傷了自尊的心，可孫科很快就扯起了鼾聲。

生活復歸平靜，但胡琳心態仍沒有變化。孫科知道胡琳不滿現狀，但不想去改變。就在這時，胡琳大學一個女同學前來探望，當看到這個清貧的家時，女同學憤怒了，她斥責孫科不負責任，沒有盡到一個男人的義務，讓大學時最漂亮最有能力的胡琳過這種窘迫生活。臨走時女同學告訴胡琳，她現在受聘于上海一家大公司，這家大公司眼界寬，在全國廣納人才，也歡迎胡琳這類才女加盟。她要胡琳考慮考慮。

胡琳沒敢跟著同學一起走，同學帶著遺憾離開了。可那以后，大上海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就經常闖進胡琳的夢境，讓她醒來后就再也睡不著了。

胡琳萬萬沒想到，這次同學來訪，成了夫妻感情的分界線。那以后不久，孫科下班回家越來越晚，不是說加班，就是有聚會，深夜回家時身上還總有可疑的脂粉味道。胡琳多聰明啊，不用費力氣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照理她該想，我應該捍衛我的婚姻，奪回我的丈夫，查出小三，趕跑她。這是一個婚姻中的妻子該做的，可胡琳一點都不想那么做，她也并不恨那個女人，甚至潛意識里覺得有點輕松。

那天是孫科和胡琳的結婚紀念日，孫科下班時打電話說約了一個老朋友吃飯，晚點回來。可胡琳等到快半夜，也沒看見丈夫回家，打電話，已經關機了。那是孫科第一次夜不歸宿，以后漸漸就成了常態。

同學不斷約請胡琳去上海游玩，尤其在得知他們婚姻的現狀以后，催得更緊。胡琳也想出去散散心，于是趁下一個年假期間去了一趟上海。走下飛機一呼吸到那潮濕溫潤的空氣，胡琳就忍不住深深吸氣：啊，這才是我應該駐足的土地啊！存了這個念頭，上海沒玩幾個地方，倒是把同學供職的公司和相關行業的現狀考察得清清楚楚。胡琳決定，辭職來上海工作，至于那個家，她決定回去看看再說。

萬沒想到，胡琳剛一到家，一份離婚協議書就擺在了面前。孫科很冷靜地告訴她，自己早就厭倦了這死水一潭的婚姻生活，真愛在等他，請胡琳放手。

胡琳內心深處的最后一絲愧疚煙消云散，愉快輕松地簽了字，還主動把自己那份財產全部贈與了女兒。離婚后的第二天，她就飛到了上海。

胡琳把全部的精力都撲在了事業上。她不游玩，不戀愛，不休假，甚至電話都很少打回老家。3年后，她接連獲得了兩個國際設計的大獎，年薪不菲，車子，房子，這些一般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她在3年間都獲得了。

女兒要上小學了，胡琳決定把她接到身邊照顧。她給孫科和婆婆買了很多禮物，一推開那扇熟悉的家門，女兒飛撲到她的懷里，3年沒見，孩子長高了很多，變得胡琳都快不認識了。胡琳給女兒擦去臉上的淚水，悄聲問道：“寶貝，你的新媽媽在嗎？”

“什么新媽媽？我只有你一個媽媽呀！”女兒撒嬌地說。

胡琳疑惑地看著一旁的孫科。他笑笑，帶著團聚的一家人去了飯店。飯后，經不住胡琳一再追問，孫科才坦白了事實，沒有小三，沒有真愛，一切都沒有，都是演戲。為了離婚，他演了一出出軌戲。

“為什么？為什么呢？”胡琳隱隱約約猜到了什么，卻不敢相信。

“因為，真正愛一個人，就是要放她一條生路，讓她能在更廣闊的的天地去飛，決不能讓愛成為她人生的十字架！其實我早就察覺了，你和我的感情，更多的是因為感激引發的，在婚姻當中，你一直不快樂，這個小窩，就是你的牢籠。”

孫科坦然說道，那年她同學來了以后，他從胡琳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從來沒見過的光芒。那光芒讓他心驚肉跳，于是他故意做出種種有了小三的跡象，不料妻子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這反應深深刺痛了他，讓他痛苦地相信了自己的判斷。

“但是，決定放手，還是經過了很多掙扎的。你記得有一天我夜不歸宿吧？其實我壓根沒有什么外遇，我只是找到了當年我的恩人。恩人告訴我，讓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她也不需要報答。她做善事會得到內心的平和喜悅，這就是報答了……這些話讓我一下子醒悟，我想，我該放手了。”

胡琳帶著女兒上了飛機。臨行前，她和孫科都面帶微笑，因為他們都明白，這不是訣別。拋棄感恩的十字架，放愛一條生路，視野之外，才會有更廣闊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