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另一種呼吸

高海平

一

生命離不開陽光、水和空氣，植物、生物、動物，當然包括人，無一例外。

描摹萬事萬物的寫作也離不開這一切。寫作是有生命的創(chuàng)造，是在有氧氣的環(huán)境中竄行和游走，脫離了這些生命中必備的元素，只有死路一條。

寫作可以自由想象，可以天馬行空，可以思接千載，文通八荒，有一點必須堅持，那就是腳踩大地，匍匐前行，不能做拽住頭發(fā)飛離地球的蠢事。

鳥兒飛得再高也是在有氧層里，飛機飛得再高也沒有突破大氣層，宇宙飛船進入了太空，飛船里的航天員還是靠氧氣存活的。

寫作是把歷史和現實中的萬千事物收入囊中，進行烘干和加工后的有效封存，供人翻閱和查找。寫作是文學活動，要具備史學、理學、佛學、自然學、社會學等等知識，更為重要的是生活閱歷的積累。文學是人學，表現的是人類在不同歷史時期和階段的生存和生活狀態(tài)。人是在有氧的狀態(tài)中存在的，文學也要有氧，寫作更需要陽光、水、空氣，以及土壤、環(huán)境等等的有力支撐。

寫作的方式方法多種多樣，表現形式五花八門。什么現實主義、批判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浪漫主義、革命浪漫主義、現代主義、意識流、新寫實主義……不管手段多寡，如何翻新，表現的對象和目標決定了“萬變不離其宗”的真理。寫作的對象和目標來源于生活，生活是豐富多彩的，需要采取更多的手段最大可能地接近真理，直抵生活的本真。寫作切記為了手段而手段，為了方法而方法，走上文字游戲的死路。這是寫作之大忌。

寫作需要借鑒和學習，兼收并蓄，海納百川，自古以來就在提倡，是毋庸置疑的。移花接木也要各種條件匹配才能成功，否則不僅開不出新花，老樹也會死掉。改革開放引進了西方的文明和文化，這是不爭的事實。麥當勞、肯德基、好萊塢、格萊美、NBA……豐富了我們的口味，開闊了我們的眼界。剛開始，人們會趨之若鶩，引以為榮，隨著時間的沉淀，又逐漸回歸。本地老餐館依然不絕如縷，黃燦燦的小米粥、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刀削面以及土豆絲、老咸菜，這些養(yǎng)育了生命的物質還是飲食文化的主流。好萊塢大片過癮，看過就過去了，沒有多少回味的東西，走進劇院或是鄉(xiāng)間場院，看梆子亂彈一起上的戲劇更有感覺，NBA是好看，把籃球玩成了藝術，在中國這塊土壤里就是培育不出像樣的品種，足球更是如此。

二

我堅持仰望星空，腳踩大地的寫作理念。一方面汲取著生活中的養(yǎng)分，一方面汲取著書本中的養(yǎng)分。吐故納新，兼收并蓄。生活中的養(yǎng)分主要來自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我在那里生活了將近二十年，19歲考上大學離開了。父母在老家時，回去得多些，父母居住小城后，回去得就少了。其實，回去次數的多少已不重要，故鄉(xiāng)早已裝在了心里，打包帶走了，我走到哪里就帶到了哪里。

我血脈中流淌著故鄉(xiāng)的血，話語呈現著故鄉(xiāng)的方言語碼，語調、語音、語言結構體系都是故鄉(xiāng)的，一直改變不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反倒更加濃郁。我的飲食習慣也沿襲了故鄉(xiāng)的習慣，幾十年來，做夢都是那塊土地上的事，這就注定了我的文字和土地密不可分的關系。我的筆只有游走在故鄉(xiāng)才顯得順暢，才能一瀉千里。

我的散文主要內容就是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的民俗風情、人物掌故、歷史文化在我的筆端縈繞，揮之不去。我不是一個對故鄉(xiāng)一味廉價地謳歌者，而是一個理性地審視者。故鄉(xiāng)，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生命載體，是我的根，我出發(fā)的地方。她有很多劣根性，這是當初離開的原因之一，我像很多來自鄉(xiāng)村的人一樣，當時是逃離故土的，一路狂奔，走得越遠越好。江河湖海過后，塵埃落定，我用寫作的方式回望故土，反思故土，重新認識故土，心底和筆端有了幾分溫情，也有了深刻地思考。

山洼之地，當初是如何吸引了祖先的眼光，這里的土壤為什么比別的地方肥沃，一孔孔的土窯洞居住了多少代人，為什么幾個姓氏共同生活在這里，誰先來誰后到……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發(fā)生興趣，以前不關心這些的。越沉浸其中越迷惑，也越興趣盎然。剛開始偏重于表象和直觀的東西，好就說好，不好就說不好，后來慢慢地用理性的目光洞中探幽，注重內里。

我是心中有故鄉(xiāng)的人，故鄉(xiāng)的肌膚和紋理能從文章中觸摸到。我寫了故鄉(xiāng)的山水、田園，故鄉(xiāng)的地理地貌，民俗民情。文中散發(fā)著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每一篇文章都有激情涌動。這只是表象的東西，我的鄉(xiāng)土散文真正揭示的是對故鄉(xiāng)的悲憫和痛楚，這也是我寫作故鄉(xiāng)的主要目的和旨歸。每個人都愛故鄉(xiāng)，只是愛的表述方式不同。不一定歌頌就是愛，批判也是一種愛。我相信每個人提起故鄉(xiāng)都會五味雜陳，不單單一種情愫在心頭。我常常想，我為什么會落生在那樣一個山洼，而不是大都市，為什么我的祖先會尋尋覓覓到一個窮鄉(xiāng)僻壤討生活？假如我生在大都市是個什么樣子，生在大戶人家是個什么樣子……有這樣的想法并不說明我對故鄉(xiāng)，對祖先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狂妄。對故土的反問，也是一種痛，這種痛激發(fā)了我的寫作欲望，從痛中獲得舒暢的呼吸和生命的張力。

三

寫作是我的另一種呼吸。現實畢竟每時每刻包圍著自己，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人情世故……已熏染成了世俗之人。世界就像一面墻，橫在眼前讓你去逾越，逾越不過去只能去撞，哪怕撞得頭破血流。生活就像一張網，讓你鉆，鉆不過去就網住你，死死纏住你。歡樂、痛苦、順暢、忤逆、開心、郁悶……這些情緒的東西糾纏著你，有時候壓抑到喘不過氣來。幸好有寫作，成了我另外一種呼吸方式。透過這個通道，我呼吸到了文學世界的負氧離子，還有豐富的氨基酸物質。

我沉浸在寫作當中，可以忘我、可以忘物，物我兩忘正是寫作需要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