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亮
在荊楚之地吃香喝辣了二十多年,突然移民到了江南水鄉,舌頭難免有些水土不服??鬃勇犃松貥?,可以三月不知肉味。我沒有圣賢那樣的好修養,只要三日不食辣味,就像酒鬼斷了酒、煙槍戒了煙一般難受。更可怕的是,什么菜都是甜的!網上聊天時,在蘇南工作的同學們往往會齊聲譴責“連炒青菜都放糖”的慘無人道。
十二年前,初來太倉不到半年的我和一位老鄉一起從無錫坐火車回湖北老家過年。因開車時間尚早,我們兩人一起散步到火車站對面的一家名叫“樓上樓”的蘇式面館,每人點了碗面,外加一籠包子。江南人稱包子為饅頭,為此我還和賣包子的師傅鬧出了笑話,因為他堅持說我們點的是饅頭。
面端上來,我們二人不約而同都去摸桌上的辣醬罐子,相視一笑。待包子上桌,每人夾了一個張口就吃,吃到嘴里才感覺不是滋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不言語,但心意相通:“這是糖包嗎?”想吐出來又不好意思,只好勉強下咽??蓱z那一籠正宗無錫風味小籠,食之難受,棄之可惜,我倆無福消受,總共才吃了三個,最終只好棄之而去。
不食辣的日子是難過的。有時我會去買點麻辣牛肉干作零食。一次被本地的同事看見,大吃一驚:“這東西可以空口吃的?”我一笑而過。同寢室的江西人嗜辣更猛,也更加難熬,不得已去超市買了袋裝的泡朝天椒,晚上看電視時不時往嘴里丟一個,須臾一袋已空。
每次回老家,我必吃家鄉的水煮魚,價格只有太倉水煮魚的一半,味道卻要地道得多。離家返太,有時半夜想起家鄉的美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那種感覺只有遠離故土的游子才能體會。一次和同事去貴州旅游,晚上在貴陽的大街上游蕩,忽然聞到異香,大家循香而去,只見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原來是街邊的夜排檔。點上當紅的鐵板烤魚,再來幾瓶當地暢銷的“漓泉”啤酒,大家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爵~端上桌來,只見霧氣氤氳,香味撲鼻,令人不禁食指大動。一嘗之下,辣味極正,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頓時熱淚盈眶,緊接著涕淚交流,面部酡紅如飲純醪,腮幫肌肉突突抽動,口中嘶嘶有聲,而箸不能停,真個是“愈吃愈辣,愈辣愈吃”。
太倉老城區為數不多的幾家川湘菜館,當時是我們這些無辣不歡的外地單身漢的福地。每隔幾日,必去大快朵頤一番。一家湖南菜館的菜品十分地道,有一段時間經常邀幾個外地同事一起去照顧生意。推門進去,迎面的柜臺上方是毛爺爺的頭像。伙計端菜從身邊經過,香辣味直竄入鼻子里,不吃辣的人往往要連打幾個噴嚏。在寒冷的冬夜,大家吃得滿頭大汗心滿意足,對思鄉之情亦有些許慰藉。去的次數多了,連點菜的伙計都認識我們:“今天的魚頭新鮮,是剁椒還是泡椒?”手撕包菜香辣適中且便宜實惠,每去必點。某君嗜好溜肥腸,點菜之時每每躍躍欲試,意欲一膏饞吻,我等眾人必怒斥之,批其大煞風景,某君只好望“腸”興嘆。
后來有一陣子沒去此店,再去吃時感覺味道大變。將點菜的伙計叫來,伙計解釋說味道太辣,本地人受不了,外地人的生意又太少,為了維持生計,只好走有太倉特色的湘菜主義道路——改良了。原來的中辣改成了微辣,微辣改成了基本不辣。伙計說,您以前點中辣,現在得點重辣,才算夠味。
再后來,大家各自都成了家,嗜辣美食團也就漸漸解散了。
這幾年,隨著上海人吃辣的興起,太倉人的飲食習慣也不免東學西漸。新太倉人的隊伍逐漸壯大,本地飯館也隨行就市,做起了帶辣的菜肴,川湘菜館也越來越多。而我們這些“老新太倉人”吃辣的胃口卻越來越小。不知是我們適應了太倉的飲食習慣,還是太倉適應了我們的飲食口味。也許,這就是一個相互適應的過程吧。
三年前,正讀大學的表弟放假了來我家玩。此君人高馬大,且嗜辣如命。晚上我帶他出去吃飯,飯后猶未盡興,要我請他吃特色夜宵,我說太倉沒有特色夜宵,他不信,一眼望見路邊的烤翅攤煙霧繚繞,點名便要吃烤翅。我笑言:隨便吃多少,都是我買單。
表弟進店后先點兩串麻辣烤翅,食畢搖頭說不過爾爾,問老板是否還有更辣的口味,老板說這已是店里第二辣的了,最辣的變態口味無人能擋。表弟胸中豪氣頓生,一揮手:“來十串!”老板大驚,坦言店內記錄不過兩串,表弟面露不屑:“江南豈有食辣之人?”老板無奈只好命師傅炮制。師傅聞言,一個箭步從屋外竄進屋內大嚷:“是誰點的十串變態烤翅?你們吃不下的!”表弟不聽,讓其盡管去做。待到變態烤翅上桌,兩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只見烤翅外面厚厚地裹著一層紅紅的辣椒面,翅尖還往下滴著辣油。表弟大話已出,只能硬著頭皮開吃。一口下去——
你們見過螃蟹在滾水鍋里變色的速度嗎?
你們見過“面如重棗”的關公畫像嗎??
沒錯!表弟的臉色就像川劇變臉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當之勢,從小白臉變得通紅。
表弟不由分說,從店里的冰箱搶出一瓶冰紅茶,擰開蓋子一飲而盡,仍意猶未盡,又吹掉了一瓶冰啤酒,情況才稍有改善。最終,他也沒能破掉店里的記錄。
表弟回到湖北老家之后,胃口一直沒有恢復以前的胡吃海喝,且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不敢吃辣。表弟是個聰明人,因勢利導開始減肥,半年間從190斤減到了140余斤。不僅如此,據其家人反映,表弟性格大為收斂,不再口出狂言,出言謹慎,頗有謙謙君子之風。這,也算得上是因禍得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