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耕 訥 秋 芳
脫 罪
□ 耕 訥 秋 芳

收監等候審判。至于周曉琳,警方查明她與死者吳浩有財產糾葛,且已分居多年。聯系她7月5日那天在QQ上幾次向大女兒詢問死者吳浩案發時所在的地點等外圍證據,一并顯示周曉琳有合謀殺人重大嫌疑。但這些連同案發時兩人的通話記錄和網絡曖昧聊天記錄及其他不在場證據,無法作為兩人共同商量、協同作案的實證。因此,2014年5月29日,重慶市第四人民檢察院以證據不足、事實不清為由,做出對周曉琳不予起訴的決定。6月4日,周曉琳被釋放。
當周曉琳回到她們的出租屋時,兩姐妹還沒放學,只有母親郭蘭香迎了上來,看到女兒仿佛老了10歲,她一把抱住周曉琳就哭。當晚,兩個女兒先后放學回來,周曉琳預想中的和女兒久別重逢的喜悅場面并沒有發生。吳麗慧和吳慧琪兩姐妹正眼都不瞧她一下,進了家門后直接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肯出來。
2014年8月,重慶市第四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劉一川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案子落定,周曉琳也期盼著生活能回到從前。可是,她發現,無論她怎么想辦法討好兩個女兒,都無法烘熱她們的心。
2014年秋,周曉琳將兩個女兒托付給年邁的母親,又給劉一川父母寄去一筆錢后,悄悄去了內蒙古烏海市,投靠在此開養殖場的同學,并將從重慶帶來的十幾萬元全投了進去。
養殖場在遠離城區的大草原,白天,周曉琳肩扛上百斤的飼料包,給牛馬清掃糞便;晚上睡不著便起來干活。沒日沒夜地堅持3個多月后,養殖場走上正軌,她才慢慢將自己從重體力活中解放出來。
2015年春節,周曉琳沒有回重慶。大年夜那天,她仰躺在養殖場的草料垛上遙望烏海的夜空。面對純凈的星空,想到女兒追問父親死亡真相時的眼神和語氣,她突然顫抖不止,內心被刻意塵封的秘密翻涌出來——
周曉琳出生于重慶黔江區的小富之家,父親周建業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商人,只有周曉琳這個獨生女。1996年,在周建業的主導下,吳浩入贅周家,與周曉琳結婚,很快生下大女兒吳麗慧。吳浩做事勤快,還很有頭腦地承包了很多林地,賺的錢按要求一分不差地上交。
1998年,周建業病逝,吳浩成了這個家的主心骨。案發后,據吳浩的生意伙伴說,吳浩曾說過,岳父在錢財上對他挺吝嗇,怕他手上有錢出去亂來,對不起周曉琳。后來,吳浩當家了,岳母郭蘭香還是處處提防他。
2000年,周曉琳生下了小女兒吳慧琪,周圍人笑話吳浩靠女人發財。好幾次,吳浩在外應酬時被人暗諷沒有兒子。憋屈的吳浩鉚著勁做生意,借著地方政策的優勢大量修建、出售住房和商鋪,成為當地富商。
生意越來越好,吳浩拿回家的錢卻越來越少,周曉琳一問,吳浩就發脾氣。2006年年初,吳浩沒與周曉琳和郭蘭香商量,就在屬于她們的土地上修建住宅樓出售。周曉琳對吳浩很失望,硬是從他手里拿了30萬元房款。
吳浩非常生氣,開始冷待周曉琳。2008年9月,周曉琳的大女兒吳麗慧在黔江區擇校上高中,她便帶著小女兒一起租房陪讀。趁此機會,吳浩在外面有了情人,后來還有了私生子。吳浩想要離婚,經咨詢律師得知離婚后他分不到什么財產,便干脆給情人購置房產,兩人公然在外同居。他還提出只負責兩個女兒的學費與撫養費,幾乎不與周曉琳聯系。
周曉琳萬分惱怒,但不想兩個女兒還未成年就沒了父親,只好忍氣吞聲。2011年年初,周曉琳得知吳浩又在她母親名義下的土地上建商品房出售,她趕到現場與吳浩爭吵了起來,買主們擔心產權問題,紛紛退款,氣得吳浩對周曉琳大打出手。
周曉琳徹底死了心。她意識到,吳浩已有了兒子,為了兩個女兒的將來,她必須有所打算。法律意識淡薄的周曉琳思前想后,認為最穩妥的方式就是讓吳浩消失。為此,周曉琳以兩個女兒為受益人,以吳浩為保險人,背著他投了高額意外傷亡保險,然后想找機會兩人同歸于盡。
正在周曉琳謀劃之時,她在一次聚會上認識了好友的表弟劉一川。劉一川1989年出生于重慶,在江蘇工作,是一家工廠的駕駛員。幾次深度熱聊過后,周曉琳的外剛內柔深深打動了劉一川,他辭掉江蘇的工作,來到重慶追求周曉琳。
2013年3月的一天,周曉琳在清點門面房的出租收益時,發現門面房早已被丈夫私下賣掉了,兩人再次發生激烈沖突。周曉琳怒不可遏,恨恨地對前來看望她的劉一川說:“我啥想法都沒有了,就想跟他一起死。”無論劉一川怎么勸解周曉琳,被仇恨和憤怒沖昏頭的她只想找吳浩拼命。劉一川見心愛的女人如此堅決,便說:“你還有兩個孩子要撫養,不能出事。我幫你處理!”周曉琳原本以為劉一川不過是為了她手中的錢才追自己的,誰知,劉一川真的行動起來。
2013年7月4日,大女兒吳麗慧即將要交暑期補課費,吳浩提出回鄉下老家團聚,他也順便看望自己的父母。7月5日早上,周曉琳以有急事為名先行回城。兩個女兒繼續在老家陪父親。下午,吳麗慧打電話給媽媽說拿到補課費了,并說父親要到城區買建材,順便將她們送回來。周曉琳便用手機QQ與吳麗慧聊天,讓她實時報告位置,再將位置發給劉一川。但劉一川沒找到機會下手。
周曉琳推斷出吳浩當晚買好建材后會在第二天一大早運回工地。兩人便在吳浩返回工地的必經路口找了個小賓館,開了一間窗子朝公路的房間輪流監視。
7月6日凌晨4時許,周曉琳發現吳浩駕車從旅館窗下路過,立即叫醒劉一川。劉一川便悄悄騎上摩托車跟蹤。在出城區后的一偏僻路段,劉一川逼停了吳浩的車,用鐵錘襲擊了下車理論的吳浩。殺死吳浩后,劉一川偽造了交通事故現場。之后,兩人扔掉臨時通話的不記名電話卡,各自離開。
劉一川打算遠走避避風頭。走前,他叮囑周曉琳:“我在吳浩的提包里放了一張3萬元的欠條,警察如果找上我,我會說我是賴賬殺人。你就想著你有兩個女兒要照顧,不管警察怎么盤問,你都不要承認參與了殺人。只要沒證據,警察就沒辦法。”周曉琳牢記在心,并最終因此而得以僥幸逃脫法律的制裁。
在烏海惡劣的環境和近似摧殘的體力勞動下,周曉琳依然無法擺脫內心的恐懼和煎熬。她處心積慮地瞞過了警察,卻無法防守女兒含著眼淚的一聲聲追問和童真眼神的逼視。
周曉琳想著過春節要問候母親,也一解對女兒的思念,便千里迢迢趕到鎮上的電話亭打電話,姐妹倆卻沒一個愿意跟她通話。周曉琳問候了母親幾句后,有些失望地掛斷了電話。她實在忍不住思念女兒,有千言萬語想對女兒說,便啟用新QQ加了大女兒為好友,誰知,吳麗慧說:“爸爸是在外面找了別人,還生了弟弟,可他還是我和妹妹的爸爸啊。我多想勸他回頭和你好好過,可你們兩個只要到一起,永遠都在為錢吵架。我好想我們一家四口能像從前一樣,我好想爸爸。”
周曉琳淚如雨下,在她自以為是地奮力為女兒爭取財產而與丈夫斗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女兒卻用自己的方式想要幫她挽回丈夫的心,可自己卻被仇恨蒙蔽了。她真正意識到自己錯了。可好不容易僥幸逃脫了法律的制裁,難道要回去自首?
時間飛速流逝,周曉琳一個人漂泊在外,拼命用勞作折磨自己的同時,內心對女兒的愧疚與良心譴責與日俱增。她想女兒又不敢打電話,實在太想了,就到鎮上用公用電話打給女兒,聽聽女兒的聲音,可因為隔閡,雙方很快就無話可說。
自從吳浩死后,吳麗慧姐妹便與保險公司打起了官司,但周曉琳是否殺害吳浩成為吳麗慧姐妹官司輸贏的關鍵。由于這場官司,父親被害的真相一次次被提及,吳麗慧被卷入夢魘無法脫身。在與周曉琳為數不多的聯系中,她永遠在追問母親真相。2016年4月末的一天深夜,失眠的吳麗慧又在QQ中凌厲地向周曉琳詢問真相。周曉琳快被逼瘋了,情緒激動地打了一大段話:“是你爸爸拋棄了我們,他賣了我和你們外婆的地和房子!你們的爸爸對我公平嗎?”
吳麗慧也激動起來:“他是拋棄了我們,但罪不至死!你不也在外有情人嗎?只要爸爸還活著,我和妹妹就還有爸爸啊!”
女兒的話句句剜心。周曉琳終于熬不住了,她想到,劉一川為了自己付出一生的自由,這對他的父母公平嗎?自己因一念之差殺了人還妄圖逃避罪責,毀了女兒的正常生活,這對她們又公平嗎?雖然她現在暫時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可是親情的牢籠、良心的囚禁,哪一樣都不能讓她懷有劫后余生的慶幸。
是時候說出真相了,周曉琳只求一死。她先是向養殖場的同學坦白了一切,并將投資委托同學打理,收益交給女兒。母親告訴過她,警方一直沒放棄搜集證據,于是,周曉琳啟用被警方監控的QQ,向女兒道出了真相。2016年5月2日,周曉琳被警方押解回重慶。
一周后,在辯護律師的陪同下,周曉琳見到母親和兩個女兒。周曉琳當面向兩個女兒懺悔,也向吳浩的親人和劉一川的父母道歉,并對家里的財產做了安排。
聽聞周曉琳主動投案,劉一川便放棄之前一直堅持的沉默,配合警方供述了兩人合謀殺人、偽造欠條和被抓前串供的過程。但他有一個請求,希望能輕判周曉琳。2016年8月10日,重慶市第四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并進行了宣判,周曉琳協從劉一川殺害吳浩,有主動自首情節,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周曉琳有期徒刑十二年。
退庭時,吳麗慧飛奔到母親跟前,哽咽著說:“我想要的真相,謝謝你給了我。你們害死了爸爸,我知道他自己也有責任。雖然我也因此失去了媽媽,但現在我早已足夠成熟到承受這些。我知道,現在這個媽媽才是以前那個疼愛我和妹妹、曾經和爸爸一起幸福生活過的媽媽。我和妹妹等你出來,我現在找到工作了,等你出來時我有足夠能力養你。”
女兒的話讓周曉琳淚如泉涌,她答應女兒一定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來與她倆相聚。
(文中人物為化名)
(摘自《家庭》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