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曉聲
羊 皮 燈 罩
□ 梁曉聲

她今天穿的是平時舍不得穿的一套衣服。確切地說那是一套咖啡色的西服套裝。對于一個29歲的女人,咖啡色是一種既不至于給人以輕浮印象,也不至于看去顯得老氣的顏色。而黑色的彈力棉長襪,使她挺拔的兩條秀腿格外引人注目。她腳上穿的是一雙半高跟的靴子,臉上化著淡淡的妝。總之在北京2月這一個朗日,在知名度越來越高地影響著中國人的情人節的下午,這個左手拎著一個羊皮燈罩,右手拿著一枝紅玫瑰,目光溫柔且羞赧地望著馬路對面那扇窗的,開一家小小包子鋪雇兩名鄉下打工妹的29歲的女人,要踏上離她不遠的過街天橋“解決”一件對女人來說比男人尤其重大的事情。那件事情有的人叫作“愛”,有的人叫作“婚姻”。
其實她并不猶豫什么,也對結果抱有感覺特別良好的預期。她不是一個脫離現實的女人。北京對她最有益的教誨就是——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千萬別變成一個脫離現實的人而執迷不悟。她那一種感覺特別良好的預期,是馬路對面那扇窗內的一個男人,不,一個青年的眼睛告訴給她的。盡管她比他大5歲,她卻深信他們已心心相印。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充滿自尊,也有點憂郁。對于那樣一雙眼睛,愛是無須用話語表達的。
燈具店的售貨員要將她買的羊皮燈罩包起時,她說不用。
“拎到馬路對面去進行藝術雕刻吧?”
她點了一下頭,一時臉色緋紅。
“凡是到我們這兒買這種羊皮燈罩的,十有六七都拎到馬路對面去加工。那小伙子特有藝術水平,不愧是??扑囆g院校的學生。唉,可惜了,要不哪會淪落到那種……”
她怕被售貨員姑娘看出自己臉紅了,拎起羊皮燈罩趕緊離開。
半年前的某日她到工商局去交稅,路過馬路對面那扇窗。突然,玻璃從里邊被砸碎了,嚇了她一大跳,緊接著傳出一個男人的叫嚷聲:“你算什么東西?你怎么敢不經我們的許可給加了一個頓號!你今天非得賠錢賠我這燈罩不可!”
于是很多行人停住了腳步。她也停住了腳步,但見小屋內一個衣著講究的男人,正對一個坐在桌后的青年氣勢洶洶。男人身旁是一個脂粉氣很濃的女人,也挑眉瞪眼地煽風點火:“就是,就是,賠!至少得賠5倍的錢……”
坐在桌后的青年鎮定地望著他們,語調平靜而又不卑不亢地說:“賠是可以的。賠兩個燈罩的錢也是可以的。但是賠五個燈罩的錢我賠不起,那我這一個月就幾乎一分不掙了……”
同是外鄉闖北京之人,她不禁同情起那青年來,也被那青年清秀的臉和臉上鎮定的不卑不亢的神情所吸引。在北京,在她看來,許許多多男人的臉,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酒色財氣浸淫和污染的痕跡,有的更因是權貴富人而滿臉傲慢和驕矜,有的則因身份卑下而連同形象也一塊兒猥瑣了,或因心術不正欲望邪獰而樣子可惡。她的眼看大都市里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形形色色的臉已極富經驗,但那青年的臉是多么清秀啊!多么干凈啊!她只有小學五年級文化,清秀和干凈四字,是她頭腦中所存有的對人的面容的最高評語。
人們漸漸地聽明白了——那一對男女要求那青年在他們的羊皮燈罩上完完整整地刻下蘇軾的一首什么似花非花的詞,而那青年把其中一句用標點斷錯了。一位老者開口為青年討公道,他說:“沒錯。蘇軾這一首詞,是和別人詞的句式做的?!尬鲌@、落紅難綴’一句,之間自古以來就是斷開的?!?/p>
那青年說:“我就是這么告訴他們的?!闭Z調仍平靜得令人肅然起敬。
那男人指著老者說:“你在這兒充什么大瓣蒜,一邊兒去。沒你說話的份兒!”他口中朝人們噴過來陣陣酒氣。
老者說:“我不是大瓣蒜。我是大學里專教古典詩詞的教授,教了一輩子了。”
那女人說:“我們是他的上帝!上帝跟他說話,他連站都不站起來一下!一個外地鄉巴佬,憑點兒雕蟲小技在北京混飯吃,還擺的什么臭架子!”
這時,理發鋪里走出了理發師傅。理發師傅說:“剛才我正理著發,離不開?!闭f著,他進入小屋,將擋住那青年雙腿的桌子移開了。那青年的兩條褲筒竟空蕩蕩的……
理發師傅又說:“他能站得起來么?他每天坐這兒,是靠幾位老鄉輪流背來背去的!他怕沒法上廁所,整天都不敢喝口水!……”
在眾人咄咄目光的盯視下,那一對男女無地自容,拎上燈罩悻悻而去。
她從此忘不掉青年那一張清秀而又干凈的臉了。
后來她就自己給自己制造借口,經常從那扇窗前過往。每次都會不經意似的朝屋里望上一眼……
再后來,每天中午,都會有一名打工妹,替她給他送一小籠包子。她親手包的,親手擺屜蒸的……
再再后來,她親自送了,并且,在他的小屋里待的時間越發地長了……
終于,他們以姐弟親昵相稱了……
29歲的這個女人,因為遲遲地還沒做妻子,已經有點兒缺乏回家鄉的勇氣了。現在,她決定做妻子了。她不在乎他殘疾,深信他也不會在乎她比他大5歲。
她此刻柔情似水。
踏下天橋,站在那小屋門外時,卻見里邊坐的已不是那青年,而是另一個青年。
人家告訴她,他“已經不在了”。他在大學三年級時不幸患了骨癌,截去了雙腿。他來到北京,就是希望減輕家里的經濟負擔,靠自己的能力治病,可癌癥還是擴散了……
人家給了她一盞羊皮燈罩,說是他留給她的,說他“走”前,撐持著為她也刻下了那首什么似花非花的詞……
29歲的這個外省的鄉下女人,頓時淚如泉涌……
不久,她將她的包子鋪移交給兩名打工妹經營,只身回到鄉下去了。很快她就結婚了,嫁給了一個40多歲的二茬光棍。一年后她生了一個男孩兒,遂又漸漸變成了農婦??滔率裁此苹ǚ腔ㄔ~的羊皮燈罩,從她結婚那一天起,一直掛著,卻一直未亮過。村里的人都舍不得花錢交電費,電業所把電線繞過村引開去了……
那羊皮燈罩已落滿灰塵。
又變成了農婦的這個女人,與村里所有農婦不同的是,每每低吟一首什么似花非花的詞。只吟那一首,也只知道世上有那么一首詞。吟時,又多半是在奶著孩子。每吟首尾,即:“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和“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二句,必淚潸潸下……
(摘自《作家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