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 棲
遲來的道歉
□ 沈 棲

提起“桑偉川”的名字,除了六十開外者依稀記得外,大多國人茫然不曉,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史大辭典》則收入其人其事。
人物的沉浮和事件的褒貶往往與一定的時代背景緊密相連,桑偉川及其事件亦然。1967年7月11日,《人民日報》發表丁學雷(“四人幫”寫作班子)的文章,把周而復的長篇小說《上海的早晨》說成是“為劉少奇復辟資本主義鳴鑼開道的大毒草”,宣布它三大罪狀:一是美化資產階級,二是污蔑工人階級,三是鼓吹修正主義路線。沒過幾個月,上海煤氣公司助理技術員桑偉川撰寫了《評〈上海的早晨〉——與丁學雷商榷》長文(周而復在《六十年文藝漫筆》中附錄之)投寄《文匯報》,毅然發表不同意見,替《上海的早晨》翻案。張春橋看到了《文匯報》呈報的相關情況后,即刻批示:“抓住桑偉川這個活靶子,批深批透批一個時期。”一瞬間,不僅加大了批判《上海的早晨》的力度,對桑文的批判也是鋪天蓋地,報紙上連篇累牘,街市上標語成片,一年間的批斗會竟開了三百多次。桑偉川矢志不渝,堅持自己的觀點:“《上海的早晨》是香花不是毒草”,終于下獄七年,一度精神受刺激失常。
《上海的早晨》以我國民族資本家榮德生、榮宗敬紡織業的原始企業——申新一廠(解放后改為國棉21廠)為創作背景,當年作家周而復還多次來廠,查看史料,調查采訪。該書成了大毒草,國棉21廠的工人被組織起來進行“批判”“聲討”,那是自不待言的;桑偉川替《上海的早晨》“翻案”,工人師傅憑著樸素的階級感情,當然“一百個不答應”。于是乎,上海的報紙和南京路“大批判”長廊上,屢有國棉21廠工人寫的批判《上海的早晨》和批判桑偉川的文章。
我于1968年11月初被分配進入國棉21廠,正趕上這一批判浪潮,我也被調動積極性起勁地寫過這類批判文章,如《如此的“早晨”》《桑偉川的險惡用心》等。說來可笑,一個十七歲的初中生,連《上海的早晨》都沒有看過,就按照“幫派文學”的調子,胡謅一氣,與其說是“批判”,不如說是“抄襲”(在那個時期,小報抄大報、大報抄“梁效”乃是一種時興),竟然還自鳴得意。真可謂:荒唐年月荒唐事!
更為荒唐的是,在批判“桑偉川事件”接近尾聲時,國棉21廠迎來了一件“大事”:桑偉川被押到廠家批斗。記得那天,全廠大造“革命”聲勢,大標語、大字報比比皆是,似乎要將桑偉川“陷入大批判的汪洋大海”。我作為青年工人理論隊伍的代表上臺發言。一番聲嘶力竭后,竟提出一個“嚴厲”的質問(恕我時間長久,已記不得質問的是什么內容),殊不料,桑偉川盡管被批斗了三百多次,但斗志依然堅貞不屈,對我的質問來了個反問,弄得我一時語塞,本想打打他的囂張氣焰,聰明反被聰明誤,令我頗為尷尬,只得大聲呼喊“桑偉川不老實就叫他滅亡!”之類的口號虛張聲勢。
我從不諱言自己在“文革”中的“人生敗筆”,參與批判《上海的早晨》及“桑偉川事件”即是一例。四十多年過去了,我每想起此事愧疚不已!
近日,學兄錢勤發微信稱:作家王周生日前去看望桑偉川,這位七十八歲的老人晚景凄慘,至今未婚,孑然一人,前年還患了腦梗,常被入獄留下的后遺癥所折磨,背已經駝到連吃飯也只能站著吃,但他精神開朗,依然鐘情于文學——讀了寥寥數語的桑偉川近況介紹,我甚是感慨:對自己曾有的不敬行為和不實判詞,向桑偉川表示我的真誠道歉,雖說它是遲來的。
(摘自《上海法治報·法制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