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攤男孩

黃超鵬

莉跟往常一樣，早早來店開鋪。她拉開閘門，穿過整齊的貨架，開啟日光燈跟電腦，掃落桌上架上的灰塵，又提桶水，將鋪里鋪外都拖個干干凈凈。正準備吃早餐，瞥見不遠處緩緩駛來一輛老舊的單車，車后座綁著個大塑料筐，上面還用黑色的薄膜蓋住。

踩車的是一個跟莉年紀相仿的男孩，穿著深藍色夾克，發型清爽，時下最流行的韓國明星范兒，看得出，細心打理過，有抹摩絲的痕跡。他在街道另一邊慢慢停好車，拉開薄膜，從上面取出一塊寬大的長方形的紅白藍色塑料布，平鋪在地面，接著是一個紅白藍編織袋，他半跪在塑料布上，迅速地從編織袋里拿出貨物，一件件擺開，有條不紊。莉倚在門口默默看，她已猜到男孩的身份：一個擺地攤的。

這條街隔壁是步行街，人流很旺，經常有人來對面的空地上擺地攤，聽說有時為搶位置競爭得很厲害。男孩這么早就來霸位，沒人搶得過他。他的貨物一擺好，鋪里的員工們陸陸續續上班了。同事們看到男孩擺的貨物都覺得好笑，有些臉上已掛起嘲諷的表情。

一個好端端的男人，竟然擺賣女士內衣。莉想不通。

男人賣女人內衣確實有些尷尬，擺了一上午，問津的只是偶爾買菜經過的一兩個大媽。可男孩擺買的款式都很新潮，適合年輕的女孩，成交量無幾。

“估計他不敢再來擺了，明天。”同事對莉說。

沒成想，三天后，男孩又來了，而且來得比第一天還要早。莉低頭一瞧，這一次他擺賣的不是女士內衣了，而是女士絲襪。莉看他認真的樣子，有點為他惋惜起來。莉工作的店鋪主打產品就是女士絲襪，品種繁多，對方要怎樣搶占市場呢？

可市場的變化是誰也想象不到的。男孩的產品盡管單一，不過勝在價格優惠，品質也不差。有些同類的絲襪賣的價格比莉店里的還要便宜一半，半天下來，搶了店鋪不少生意。店長實在看不下去，偷偷拿出手機，撥通城管的電話。

不一會兒，城管來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沒收了男孩所有的貨物。男孩聳聳肩，無奈地騎上單車，和空蕩蕩的塑料筐一起走了。

莉以為再也見不到男孩。誰知，三天后，男孩再次出現，在傍晚時分，他支起小桌板，夾著盞簡易臺燈，在燈下向過往行人吆喝手機貼膜和手機配件。莉剛買了部新手機，正想下了班去貼膜，現在有服務送上門，正好。趁著沒人的空當，她開心地跑去，遞過手機，男孩細心地貼起膜來，表情嚴肅得如同在打磨一件藝術品。

“你怎會想到賣女人東西啊？”莉突然問。

“營銷手段嘛，男人賣女性內衣會吸引很多人的注意。”男孩笑起來很好看。他說，“不過我還是低估了女生們的害羞程度。”

手機膜很快貼好，男孩堅持不肯收莉的錢，他說求個好兆頭，今天第一個客人免費。

莉有點欣喜，介紹店里的同事都到男孩攤上貼膜。很快，兩人便熟起來。過后的幾天，她有空的時候，就會跑到男孩那兒閑聊，男孩會幫她免費升級手機軟件和修理些小毛病。她慢慢知道，男孩原來在附近的寫字樓上班，以前工作是電腦編程師，修理手機自然不在話下。

“白領當厭了？”莉問。

“生活里除了墨守成規，還有詩和改變啊。”男孩答。他說想嘗試下自由工作，過想走就走的生活，不被工作所困，掙完兩個月錢，就去西藏徒步旅行。

“你還會寫詩？”莉聽不明白。

男孩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答：“我還會寫歌呢！”

莉一開始以為他在吹牛，等她幾天后看到男孩的地攤上擺滿了五花八門的奇怪樂器時，才有點相信男孩說的話。

“這是什么樂器？”莉問。

“這叫塤。”男孩隨手拿起一個，吹起來，曲聲悠遠，音色樸拙，宛如天籟。莉聽醉了，感覺好美。

“你喜歡？我可以教你。”

莉羞澀地擺擺手，跑回店里。

男孩的琴藝不錯，帶旺生意也賣得不錯。塤聲婉婉在街上悠揚。

有兩天，莉生病請假，等她康復后，卻再也聽不見男孩的塤聲。他們所在的這個街將重新規劃改造，不允許亂擺亂賣了。同事遞過來一個塤，說是男孩臨走時，轉贈給她的。莉摸著陶制的樂器，暗暗神傷。

一周后的中午，莉站在門口招攬生意，忽然看到了一輛熟悉的單車飛過，莉掏出手機快速記住車筐后的訂餐號碼。

“你不是天天自己帶飯的嗎？怎么今天改變習慣？”同事聽到她在打電話訂外賣。

“生活里除了墨守成規，還有詩和改變啊。”莉笑著說。

（摘自《羊城晚報》2017年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