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的騷動

集上的騷動，吵吵鬧鬧，凡是到過南方（湖湘以西）鄉下的人，是都會知道的。

倘若你是由遠遠的另一處地方聽著，那種喧囂的起伏，你會疑心到是灘水流動的聲音了！

這種洪壯的潮聲，還只是一般做生意人在討論價錢時很和平的每個論調而起。就中雖也有遇到賣牛的場上幾個人像唱戲黑花臉出臺時那么大喊大嚷找經紀人，也有因秤上不公允而起口角——你罵我一句娘，我又罵你一句娘，你又罵我一句娘……然而究竟還是因為人太多，一兩樁事，實在是萬萬不能做到的！

賣豬的場上，他們把小豬崽的耳朵提起來給買主看時，那種尖銳的嘶喊聲，使人聽來不愉快至于牙齒根也發酸。

賣羊的場上，許多美麗馴服的小羊兒咩咩地喊著。一些不大守規矩的大羊，無聊似的，兩個把前蹄舉起來，作勢用前額相碰。大概相碰是可以驅逐無聊的，所以第一次訇的碰后，卻又作勢立起來為第二次預備。

牛場卻單獨占據在場左邊一個大坪壩，因為牛的生意在這里占了全部交易四分之一以上。那里四面搭起無數小茅棚（棚內賣酒賣面），為一些成交后的田主們喝茶喝酒的地方。那里有大鍋大鍋煮得“稀糊之爛”的牛臟類下酒物，有大鍋大鍋香噴噴的肥狗肉，有從總兵營一帶擔來賣的高粱燒酒；也還有城里館子特意來賣面的。假若你是城里人來這里賣面，他們因為想吃香醬油的緣故，都會來你館子，那么，你生意便比其他鋪子要更熱鬧了。

（節選自沈從文《市集》，題目為編者加）

靈犀一點

鄉村的市集，熱鬧而騷動，獨具風情。作者耳聞目睹，先從聽覺角度描寫熱鬧：用“灘水流動的聲音”“洪壯的潮水聲”來比喻整個市集上的喧囂聲，選取其中有特色的討價還價聲、口角聲來凸顯鄉村市集上的喧囂聲不絕于耳、此起彼伏。然后從視覺角度描寫騷動：將視線聚焦到幾個攤位，抓取其中最吸引人的畫面，寫商品（如豬、羊）的表現、人們的表現，每個場景都極為寫實，畫面詳盡且富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