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振華
李清照詞《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被選編入蘇教版選修教材《唐詩宋詞選讀》,深得學生喜愛,這無疑是揀玉挑金之舉。但在課堂教學過程中,不少學生對“昨夜雨疏風驟”進行交流探討時產生了爭議,一方認為應解讀成“雨大風狂”,一方則認為應該是“小雨時風”。課下,筆者翻閱教參,發現里面的“名家賞析”是2000年第10期《文史知識》中陳祖美先生的鑒賞文章,他借用歐陽修“雨橫風狂三月暮”(《蝶戀花》)來闡釋“雨疏風驟”,指出是雨橫風狂景象。但經過研讀,筆者認為陳文對“驟”字的解讀值得商榷,現提出個人看法,以求教于方家。
雖然吳小茹先生把“卷簾人”釋為“正在卷簾的丈夫”,但所給的理由并不充分,存在著語焉不詳之嫌,應置此不究。倒是陳祖美等學者把“卷簾人”解作侍女,更為妥貼,認為李清照作為貴家新婦,恐怕難得無拘無束地飲酒、睡懶覺,即使丈夫百般嬌慣她,還有公婆和兩位妯娌相督呢?!熬砗熑恕苯庾魇膛挠^點,頗可以通過對“驟”字的辨析來尋找支持。
《說文解字》釋“驟:馬疾步也。從馬,聚聲。”“驟”的本義是“馬疾步也”,那么“昨夜雨疏風驟”的“驟”就是指疾、快呢?鮑善淳教授在《讀古文入門》一書中說:
“驟”,古今都有急速的意思。但在現代漢語中,則主要作‘“驟然”、“突然”講,而在古代漢語中,主要用來表示“屢次”。如“問于李克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驟戰而驟勝。”(《呂氏春秋·適威》)“驟戰驟勝”即“屢戰屢勝”?!皶r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楚辭·九歌·湘夫人》)”“驟得”即多次得到。“驟”作“屢次”講,是古文的常用義。段玉裁也說:“今之‘驟為暴疾之詞,古則為屢然之詞。凡《左傳》、《國語》言‘驟者,皆與‘屢同義。”
不僅“《左傳》、《國語》言‘驟者,皆與‘屢同義”,而且《史記》中“驟”也有屢次之意:“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保ā妒酚洝ぶ鼙炯o》)另外,“驟”一般不描繪風之狂烈,而是多描述雨之急猛,如“驟雨不終日”(《老子》)、“暴風驟雨”,“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殘花。”(李清照《轉調滿庭芳》)由此可知,“昨夜雨疏風驟”中的“驟”釋為“多次”較妥?!白蛞癸L疏雨驟”即指描繪了一幅漫長春夜,細雨淅淅,和風時起的夜雨景象。這樣解釋不僅符合山東春天自然的天氣情況,還與此詞的恬靜、淡愁的意境相諧和。
詞人與侍女問答,一方問得是那樣小心、急切,一方答得是這樣平靜、淡漠。在這里侍女平靜淡漠的回答,顯得所答內容真實無奇:海棠花依舊盛開,并未被風雨摧損。面對主人的詢問,作為“卷簾人”的侍女一定出戶張望,得到屋外的自然景象而作出真實的回答,此亦說明昨夜沒有雨狂風烈的天氣。
李清照《好事近》“長記海棠開后,正是傷春時節”,點出了海棠花開不在晚春時節,天氣遠距夏季。生活在江北的人應有這樣的常識,春天的雨下不大,更不會狂風徹夜不息。北宋詩人陳與義詩《春寒》“二月巴陵日日風,春寒未了怯園公。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詩寫二月的海棠獨立細雨,任細雨侵襲其胭脂色。南宋詞人蔣捷詞《虞美人》:“絲絲楊柳絲絲雨,春在溟濛處。樓兒忒小不藏愁,幾度和云飛去覓歸舟。天憐客子鄉關遠,借與花消遣。海棠紅近綠欄桿,才卷朱簾卻又晚風寒?!笔Y詞寫出海棠花開之時,春寒料峭,微雨絲絲。這兩首詞皆言海棠花開花落,都在微風細雨中,并沒有狂風暴雨之景象。更何況李清照詞還寫到“海棠依舊”呢?
如果把“驟”解為“狂、疾”,那么“昨夜風疏雨驟”的自然情境就和卷簾侍女的“卻道海棠仍舊”在邏輯上存在矛盾。有不少學者認為“昨夜雨疏風驟”是針對詞末的“應是綠肥紅瘦”而言的,所以把“驟”釋為疾、狂、猛等意。這就犯了提耳升高的錯誤。作者所說的“綠肥戲瘦”是對侍女“海棠依舊”的懷疑,并說出了自己想像的景象。如果追問一下,本是“海棠依舊”,為何李清照硬說成“應是綠肥紅瘦”呢?實際上,作者這種不合邏輯的懷疑,在藝術上正體現出了其內在的合邏輯性。孫紹振說:“不論是根據辯證法,還是根據現象學,都不應該把對象和藝術形象的一致性作為方法的出發點。相反,應該從藝術形象中,把文本內在的矛盾分析出來。”“昨夜雨疏風驟”是實寫細雨小風,“海棠依舊”亦是實寫,這樣才能突出“應是綠肥紅瘦”的虛筆在文中的點睛作用,才能構成了經典文本所應具有的焦點矛盾之屬性,耐人尋味。如果昨夜雨大風狂,今晨自然是綠肥紅瘦,這種客觀的自然現象,沒有什么值得分析的文學藝術價值。只有昨夜雨細而小風數起,作者卻認為今晨是“綠肥紅瘦”才能把矛盾呈現出來,才能賦予文本豐富的包蘊性。
這樣,矛盾提示了,作者深層的情意也就有所透露了。首先,如果詞人在飲酒時就知道昨夜雨大風狂,一定會想到花事將了。第二天醒來,她必不會明知故問卷簾人花事如何。其次,“應是”寫出了詞人對屋外景象的不清楚,更是對細雨和風之后花事的猜測。再次,李清照“濃睡不消殘酒”,“濃睡”表明酒喝得多,喝得醉了,以至于第二天還有殘酒在身,神志朦朧。試想,如果昨夜雨大風狂,孤獨而敏感的新婚詞人會喝到沉醉嗎?會濃睡得下去嗎?但是,作者為何面對卷簾人“海棠依舊”的回答,竟反駁說“應是綠肥紅瘦”呢?這是從藝術矛盾的角度表達出作者內在情感的合邏輯性,體現出詩詞的無理之趣。此詞作于新婚后的宋崇寧元年(1102),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正在太學任職,公務繁忙,住在官署,與李清照聚少離多,獨守空房的作者才感到寂寞愁傷。作者飲酒,當由此種離愁別傷所引起。新婚燕爾,詞人應該是“香臉半開嬌旖旎”,與丈夫“共賞金尊沉綠蟻”,結果卻“劉郎只解誤桃花,惆悵今年春又盡”;詞人應該是“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結果卻“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詞人應該是“誰教并蒂連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結果卻“樓上遠信誰傳?恨綿綿?!蹦捍夯ㄖx,年華流逝,詞人內心自然充滿淡淡的哀愁,淺淺的傷感,“卻道綠肥紅瘦”正抒發了多愁善感的作者新婚后獨守空樓對年華易逝、“一種相思,兩處閑愁”的感嘆。
孫紹振教授在《文學文本解讀學》的“緒論”中說:“對于文學來說,文本生成以后,其生成機制、其藝術奧秘蛻化為隱性的、潛在的密碼。從隱秘的生成過程中去探尋藝術的奧秘,是進入有效解讀之門?!蓖ㄟ^對李清照運用“驟”字來描繪“風”之景象的思辯,我們才能走進《如夢令》這一文本特殊的、唯一的、不可重復的藝術世界,才能感受此詞超越自然之真實,體悟詩情之美。
參考文獻:
[1]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M].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03.1.
[2]朱德才.《百家唐宋詞新話》[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5.
[3]孫紹振.文學文本解讀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