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玨嵐
經濟全球化與逆全球化是當今學術界一個頗具爭議的話題。學者們從不同角度分析經濟全球化的趨勢,有的認為全球化已經逆轉,有的則認為推動經濟全球化的根本要素并沒有發生實質性變化。本文試圖從經濟全球化主要形式的角度出發,來分析全球化呈現的新趨勢。
一、經濟全球化正遭遇逆風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后,以投資與貿易占GDP比例來衡量的全球化指數出現停滯甚至下降,保護主義、內顧傾向抬頭,地緣政治經濟風險明顯上升,經濟全球化正遭遇猛烈逆風。
首先,全球化指數呈現下降態勢。一是全球直接投資仍低于危機之前的水平。聯合國貿發會議發布的《世界投資報告2017》顯示,2016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FDI)流量較上年下降13%,為15250億美元。而2015年以17621.55億美元創下金融危機以來的最高水平,但仍比危機爆發前的2007年低了1400.89億美元。二是全球貿易增速持續低于全球經濟增長速度。1990-2007年,全球貨物貿易增速約是經濟增速的兩倍。而危機爆發后,全球貨物貿易增速明顯放緩。2011年以來,全球貿易增速進入與經濟增速持平,甚至低于后者的階段。例如,2015年全球經濟增速為3.2%,但貿易增速僅為2.5%;2016年全球經濟增速與貿易增速是最近七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分別為3.1%和1.3%。
其次,保護主義、內顧傾向抬頭。無論是英國脫歐、TPP等多邊貿易投資協定談判受阻,還是公開宣揚“美國主義而非全球主義”的特朗普勝選、歐洲極右翼政黨勢力的重新抬頭,以及在英、美由一群對現狀不滿的民眾形成的所謂“跨大西洋憤怒聯盟”,都表明在上一輪經濟全球化中未明顯得利,尤其是就業受到沖擊的民眾正在通過選舉政治不斷加劇保護主義、內顧傾向。
再次,局部地區地緣博弈緊張局面更加明顯。從歷史上看,經濟全球化并非一帆風順的過程。每一次全球重大的政治、金融、經濟危機的爆發,都有可能導致全球化的停滯。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曾中斷了全球貿易和資本流動,即便在戰爭結束后的相當長一段時間中仍然低迷不振。近年來,東歐、中東和亞太地區的地緣政治角力不斷加劇,以及部分地區恐怖主義與極端宗教勢力結合,加大了地緣政治經濟風險,削弱了經濟主體對全球經貿的信心。
二、經濟全球化并未逆轉
就經濟全球化的主要形式展開分析,可以發現它確實在變化,但不是停滯,更不是逆轉。
1.跨境商品流動
在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之前,跨境貨物貿易增速明顯高于經濟增速。而危機爆發后,全球貨物貿易增速明顯放緩。近年來,因貨物貿易增速低于經濟增速,使得貨物貿易占全球GDP的比重出現明顯下降,2014年為60%,2015年下降至58%。
逆全球化論者認為,貿易保護主義傾向的加劇是貨物貿易增速放緩的主要原因,而這恰恰意味著經濟全球化趨勢的逆轉。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相關研究表明,近年來,貿易保護主義確實有重新抬頭的跡象,然而,這只是造成貨物貿易增速放緩的一小部分原因。那么,導致貨物貿易增速放緩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一是統計方面的原因,由于近年來美元走強、大宗商品價格處于低位,導致以美元計價的跨境商品貿易額出現回落。例如,2015年與2014年相比,雖然按桶計算的原油貿易量是增加的,但由于2015年的布倫特原油現貨均價為52.34美元/桶,較上年回落了47.1%,從而使得以美元計價的原油貿易額出現了下降。鐵礦石、農產品等大宗商品貿易存在著同樣情況。因大宗商品價格回落導致的跨境貿易額下降,難以成為經濟全球化逆轉的佐證。
二是跨國公司全球布局的改變,從生產地與市場分離到生產地貼近市場。在上個世紀,跨國公司偏向于 “一點生產、全球分銷”,即在成本相對低廉的地方生產,隨后把商品銷售到世界各地,從而推進全球投資、全球貿易。近年來,由于意識到遠距離生產運輸成本相對較高、遠距離供應鏈管理風險的上升,以及區域內供應鏈的完善與一些新技術手段的使用——例如3D打印,使得本地生產、本地銷售逐漸成為一種趨勢。從生產地與市場相距甚遠到生產地貼近市場,這一變化也會造成全球貨物貿易額的回落。但由此出現的貿易增速下降,并非貿易保護主義傾向加劇的結果。
因而,貨物貿易增速的放緩無法證明經濟全球化的逆轉。更何況,在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以后,全球服務貿易增速一直高于全球經濟增速,服務貿易占全球GDP的比重已經從2008年的12.5%上升到了2015年的13%。
2.跨境資本流動
金融危機爆發后,全球跨境資本流動出現明顯萎縮。根據麥肯錫國際研究院的數據,全球跨境資本流動總額從2007年的11.9萬億美元下降到了2015年的3.5萬億美元。其占全球GDP比重也呈斷崖式下跌,從2007年的20.7%跌至2008年的4%、2015年的2.6%。跨境資本流動的下降是否意味著經濟全球化的逆轉?
具體而言,跨境資本流動主要有四種類型構成:跨境股票投資、跨境債券投資、對外直接投資與跨境銀行貸款。全球金融危機發生后,跨境股票投資略有上升,跨境債券投資和對外直接投資都有所下降,然而,降幅最大的是第四種類型——跨境銀行貸款,其凈額由2007年的5.7萬億美元下降到了2015年的-0.7萬億美元。跨境銀行貸款下跌量占到了 2007年以來跨境資本流動下跌總量的76%。
從區域分布看,跨境銀行貸款的暴跌主要集中在歐元區,這固然有主權債務危機帶來的影響,但是也不能否定這一下跌是對金融危機之前歐元區銀行“過度冒險”行為的糾正。在美國次級抵押貸款危機爆發之前,歐元區銀行大肆購買美國次級抵押貸款債券,同時,北歐銀行向西班牙、意大利、希臘等地中海沿岸國家瘋狂放貸。瘋狂貸款鼓勵了過度的冒險行為,而這樣的冒險行為是不可持續的,危機是強制性的自我糾偏。根據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在美國次級抵押貸款危機之后的八年中,歐元區銀行每年減少1 萬億美元的跨境貸款,其縮減程度遠遠超過其它區域。
脫離實體的虛假繁榮,只會形成泡沫經濟,泡沫破滅之時就是危機爆發之時。如果說危機之前跨境資本流動的增長是非理性的繁榮,那將危機之后的縮減視為全球化的逆轉也是欠妥的,或許可稱之為
“穩健的回歸”,因為金融最終要服務于實體經濟的發展需求。
3.跨境人員流動
作為全球化重要形式的跨境人員流動,即國際移民,本世紀以來一直呈現增長的態勢。聯合國對國際移民的定義是,跨越國境,以非官方身份在出生國之外地方居住達一年以上的群體。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2000年國際移民占全球人口的比例為2.8%, 2015年上升到3.3%。
人員跨境流動可能出于經濟方面的動因,也可能出于政治方面的考慮。進入本世紀以來,經濟移民占全球人口的比重出現了明顯攀升,從2000年的2.6%上升到了2015年的3%,約為2.22億。如果說經濟全球化的最終目的是讓個人在世界范圍獲取更多的發展機會,更好地實現個人價值,那么,從跨境人員流動這一形式來看,經濟全球化并沒有逆轉,甚至沒有減速,反而還在加快。
4.跨境數據流動
上個世紀90年代,尤其是進入本世紀以來,全球化的一種新的主要形式——跨境數據流動獲得了迅猛發展,從而催生了全球數字經濟的快速成長。數字經濟是基于數據流動而產生的經濟活動。跨境貿易已經存在了幾個世紀,數字經濟、數字貿易則主要是本世紀以來的新事物。
根據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數據,2005-2014年,全球數據流量增加了45倍,預計之后五年還將再增加9倍。數據流動對傳統的貨物貿易會帶來怎樣的影響?一方面,跨境數據流動對傳統貨物貿易有支持作用。例如,買賣雙方通過電子郵件溝通信息,數據流動對傳統的跨境貿易就發揮了支撐與輔助作用。而且,數字產品與數字服務本身成為交易對象可以增加跨境貿易量。但另一方面,跨境數據流動對傳統的貨物貿易會產生一定的替代作用。比如,原來A國生產某一商品后出口到B國,這就產生了國際貿易,但現在由于數據的跨境流動,可以在A國利用網絡系統發送指令,在B國使用3D打印等設備制造出商品。這種做法會減少跨境貨物貿易量。
數字經濟是一種促進經濟全球化的新生力量。在上個世紀,經濟全球化的主要載體是跨國公司。跨國公司的全球布局帶動了跨境貿易與跨境投資,推動了經濟全球化的發展。然而,進入21世紀,無論企業處于何地、規模大小,借助互聯網都能使自己成為全球經濟網絡上的一個“節點”,成為全球化的參與者;無論人們身處何方,都可以通過網絡獲取自身需要的商品與服務。因此,從跨境數據流動這一經濟全球化的新形式來看,經濟全球化不是在逆轉,而是在加速。
綜上所述,對跨境商品流動、資本流動、人員流動、數據流動等四種主要形式研究的結果表明,當前經濟全球化確實在發生變化,但不是停滯,更不是逆轉。
(作者單位:中共上海市委黨校)
(責任編輯 張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