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源康
“長纓”指古時系帽的長絲帶、套馬的長革帶,亦指捕縛敵人的長繩。長纓在手,立志報國,歷史上多少詩人以此寄情,兵者以此銘志。我和好朋友德子兩家,也因此結下兩代人的深厚友誼。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40年前的盛夏,在那個特殊年代里,我爸爸和德子爸爸等七八個小伙伴,一路齊誦紅歌,頭戴綠軍帽,脖系紅領巾,腰束武裝帶,手執藤條鞭,雄赳赳氣昂昂向北而去,真有點“不到長城非好漢”的味道。他們剛離村不到2里地,就被大人們追回來,一頓責怪。德子爸爸因為是“團長”,領頭帶大伙去北京的,被罰站了好長時間,無論德子奶奶怎么奪,德子爸爸緊緊握著那根藤條鞭,就是不撒手。正午林蔭下,德子爸爸面向北方,站得筆直,像威武的戰士。我爸爸說:“小時候太幼稚了,以為去北京像上縣城那么容易呢。”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30年前的春天,鄉親們唱著《知識青年從軍歌》,歡送我爸爸參軍入伍,后來我爸爸真的當上了團長。德子爸爸因為家里不同意,沒當上兵,一直懊惱得很,不過卻成了地道的“軍迷”,不僅兒時當“團長”的裝束和玩具沒舍得扔,家里一個房間還布置得像野戰“指揮部”。藤條鞭雖然被放進了柜子里,墻上始終掛著一根皮質制式馬鞭。讓德子當兵成了他的心愿,只不過德子和他爸爸的性格愛好截然不同,據說怎么看也不像個男孩。
“臣靖執長纓,智勇伏囚拘”。每次我爸爸回老家,德子爸爸就朗聲念著柳宗元的詩詞,穿上仿制的荒漠迷彩,手執馬鞭,煞有介事地陪同。第一次見德子,是我小學五年級暑假時,在德子爸爸的“指揮部”里,我爸爸饒有興致地端詳“作戰地圖”,不斷點頭:“有點意思。”德子爸爸說:“就是瞎鼓搗,怎么弄都是假的,我沒去當兵,一直后悔著呢。現在德子像個‘丫頭似的,恐怕不是當兵的料,我們家真是兩代遺憾了。”回頭看德子還沒出來見客人,德子爸爸用馬鞭使勁抽打桌面,大喊幾聲,德子才扭捏地從臥室出來,瞥一眼一身戎裝的我爸爸,就羞澀地低下了頭,手無足措。德子爸爸呵斥一聲:“沒出息!”我爸爸連忙阻止:“虎父無犬子,強將無弱兵。治軍之道,重在激心勵膽,信賞必罰,沒有不成才的。”
“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我爸爸面向德子爸爸動情地說:“唐朝祖詠《望薊門》,你我幼年望北京。欲執長纓,先請長纓。德子馬上讀初中,新生要軍訓,立志報國從此入手吧。”我爸爸和德子爸爸專門到縣武裝部,死磨硬纏把德子塞進教官班跟訓,摸爬滾打了半個月,德子打電話告訴我:“飯量大了,膽子也大了。”在我的邀請下,德子寒暑假來過幾次北京,到爸爸所在部隊體驗軍營生活,每次我都陪他一起走隊列、站軍姿、整內務、爬障礙、練體能,德子變得健談開朗,自信多了。高中新生軍訓,德子被評為“訓練標兵”,他爸爸打電話過來,好像自己立軍功一樣高興。德子最后一次來北京,恰巧有幾名在部隊實習的國防生,他們看我和德子對軍事知識很感興趣,就拿著教鞭令旗,教我們單兵戰術、班排戰術,我和德子大開眼界,德子悄悄對我耳語:“當指揮員才帶勁。”
“長纓果可請,上馬不躊躇”。今年夏天,在電話中聽到德子考軍校落榜的消息,我還沒想好怎么勸慰他,德子卻平靜而堅定地說:“一定要上軍校。”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南宋陸游《夜讀兵書》的場景,原以為德子要復讀明年再考,可一個多月后的一天,手機微信“滴滴”聲清脆,德子的照片一下蹦了出來,一身叢林迷彩,胸戴鮮艷紅花,稚氣未脫的臉上掛著自豪,洋溢著微笑。德子在微信里說,他到部隊只帶三件東西,一根寄托他爸爸從軍夢想的藤條鞭,一套復讀考軍校的教課書,一張兩家父子4人的合影。我爸爸看完微信感慨:“長纓在手,人生之幸,國家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