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藤+徐俊
(241000 蕪湖市安徽師范大學花津校區 安徽 蕪湖)
摘 要:我國冷凍胚胎第一案曾引起較大的社會關注,最終二審法院對一審判決作出實質性變更。在對本案的審視中,我們發現本案不僅存在著重要的法律倫理價值,同時也隱含著一項往往被忽視的線索,即期待權。面對著復雜的社會法律關系,我們有必要從法律的基本價值入手,構建并完善權利保護中的期待權。
關鍵詞:胚胎第一案;倫理價值;期待權
一、我國冷凍胚胎第一案基本案情與法院判決
(一)基本案情
沈某與劉某結婚后因“原發性不孕癥、外院反復促排卵及人工授精失敗”,要求在鼓樓醫院施行體外受精-胚胎移植助孕手術,于當天冷凍4枚受精胚胎。治療期間,沈某、劉某與鼓樓醫院簽訂《胚胎和囊胚冷凍、解凍及移植知情同意書》,鼓樓醫院在該同意書中明確,胚胎不能無限期保存,目前該中心冷凍保存期限為一年,首次費用為三個月,如需繼續冷凍,需補交費用,逾期不予保存,如果超過保存期,夫婦二人選擇同意將胚胎丟棄。2013年,兩人因車禍意外死亡。
后因對上述4枚受精胚胎的監管權和處置權發生爭議,死者男方父母沈某與邵某作為原告將死者女方父母訴至法院,認為其子沈某與兒媳劉某死亡后,根據法律規定和風俗習慣,胚胎的監管權和處置權應由其行使。審理中,因涉案胚胎保存于鼓樓醫院,與本案審理結果存在關聯性,故原審法院追加該院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且該院提出抗辯,拒絕轉移胚胎的相關權利。
(二)判決結果
原審法院認為,現夫妻雙亡,原告主張沈某與劉某夫妻手術過程中留下的胚胎作為其生命延續的標志,應由其負責保管。但受精胚胎為具有發展為生命的潛能,含有未來生命特征的特殊之物,不能像一般之物一樣任意轉讓或繼承,故其不能成為繼承的標的。同時,夫妻雙方對其權利必須符合我國人口和計劃生育法律法規,不違背社會倫理和道德,并且必須以生育為目的,不能買賣胚胎等。沈某與劉某夫妻均已死亡,通過手術達到生育的目的已無法實現,故兩人對手術過程中留下的胚胎所享有的受限制的權利不能被繼承。綜上,對于原告提出的訴請,法院不予支持。
沈某、邵某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二審法院認為,公民合法的民事權益受法律保護。首先,沈某、劉某意外死亡,合同因發生了當事人不可預見且非其所愿的情況而不能繼續履行,鼓樓醫院不能根據知情同意書中的相關條款單方面處置涉案胚胎。其次,在我國現行法律對胚胎的法律屬性沒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結合本案實際,應考慮以下因素以確定涉案胚胎的相關權利歸屬:一是倫理,受精胚胎具有潛在的生命特質,含有雙方父母兩個家族的遺傳信息,雙方父母與涉案胚胎亦具有生命倫理上的密切關聯性。二是情感,沈某、劉某意外死亡,其遺留下來的胚胎,則成為雙方家族血脈的唯一載體,涉案胚胎由雙方父母監管和處置,既合乎人倫,亦可適度減輕其喪子失女之痛楚。三是特殊利益保護,胚胎是介于人與物之間的過渡存在,具有孕育成生命的潛質,比非生命體具有更高的道德地位,應受到特殊尊重與保護。死者父母不但是世界上唯一關心胚胎命運的主體,而且亦應當是胚胎之最近最大和最密切傾向性利益的享有者。
綜上,二審法院判決4枚受凍胚胎由死者雙方父母共同監管和處置。
二、法律規則與法律原則的適用
本案中,對于胚胎是否屬于民法意義上的“物”,有著較大的分歧。原審法院將其定性為特殊之物,因而案件本身為繼承權糾紛。而二審法院則認為胚胎乃是人與物的過渡存在,因而將案由改為監管權處置權糾紛。
審判過程中,原審法院以生育目的不能實現為理由闡明原告行使權利之限制,運用國家禁止代孕等規則來否定原告的訴請,即原告不能依法繼承該“物”。
二審法院則更多運用法律原則與倫理價值作為敘理的依據,在法無明文規定即自由的框架下,以情感和利益保護等基本價值為依托,努力尋求合情、合理、合法之平衡點。
由于本案的特殊性,無論是一審還是二審法院,都難以根據具體明確的法律條文作出判決。在該案中,涉及到原衛生部頒發的相關規章,但這些規章中的有關規定并沒否定權利人對胚胎享有的權利, 且這些規定是衛生行政管理部門對相關醫療機構和人員,在從事人工生殖輔助技術時的管理規定,醫院不得基于部門規章的行政管理規定對抗當事人基于司法所享有的正當權利。[1]除了少量的部門規章對于胚胎有所涉及,尚無更明確的上階法律予以規定。可以說此案給予了法官運用法律原則與法律的倫理內核進行自由裁量的巨大空間。
三、從本案看期待權之保護
其實,本案的訴訟焦點在于冷凍胚胎的權利歸屬,在本質上屬于民事訴訟中的確權問題。冷凍胚胎脫離醫院監管交由權利人監管處置,由此而產生的不當行使、處置的風險應該屬于社會整體的把控范疇。[2]
那么,在國家相關法律與政策都禁止代孕的情況下,死者雙方的父母顯然是難以實現胚胎孕育之初始目的的。那么確認其對于胚胎具有監管權和處置權的依據究竟為何呢?二審法院給了我們非常明確的回答,即胚胎具有寄托情感的人格利益,而這種利益是從四位老人的精神慰藉中體現出的。
但本案當中最根本的問題乃是當事人所應當具有的一項重要權益——期待權。就像王澤鑒先生認為,所謂期待權者,系指因具備取得權利之部分要件,受法律保護,具有權利性質之法律地位。[3]這里所強調的期待權之內容可能就是欠缺現時合法這一要件,但具有要件實現之可能,且不違背社會認可之基本價值。
雖然我國現在的法律禁止代孕等違法行為,但并無強有力的理由證明這種禁止規范將永續存在下去。承認代孕行為的合法性無論是在理論還是在現實方面均有其合理性與可行性。[4]由此當然會產生讓相關利益主體有期待之空間。而具體到此案中,當年死者雙方父母積極響應國家計劃生育的號召,可如今這場車禍災難卻讓他們飽受失獨之痛。雖然實現胚胎孕育的目的雖不能在現實框架下實現,但以目前技術而言卻能夠將受凍胚胎長期保存,在此期間國家政策松動未必絕無可能。相關四位老人應當有可期待的利益,并且這種利益依據社會常情能夠得到相當程度的認可。
因而,構建民法意義上的期待權不僅能夠填補規則漏洞或者解決法律適用過程中產生的極不合理之現象,而且能夠更好地保護相關主體之利益,貫徹民事領域法不禁止皆自由的基本精神。
注釋:
①宜興市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3)宜民初字第2729號;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4)錫民終字第01235號。
參考文獻:
[1]李惠.《無錫胚胎案與人工輔助生殖的法律思考》.
[2]時永才,張圣斌,莊緒龍.《人體冷凍胚胎監管、處置權歸屬的認識》.
[3]李慶海,宮詩堯.《論期待權》.
[4]唐詩堯.《代孕行為的國內外立法比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