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竹
(100089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 北京)
小說中所描述的這一看似荒誕的訴訟,實際上揭示了在現代社會中人與機構關系,通過約瑟夫·K的經歷,我們看到了不同的人在面對法律機構時的態度,這里既包括在機構內工作的公職人員,也包括像約瑟夫·K這樣有求于法律機構的被告。小說通過大段的人物對話和內心獨白展現了人與機構的關系,這便是本篇文章將要分析的重點。
一、《訴訟》中法律機構的特點
法律機構的構成復雜,等級分明。自K被捕之日起,機構中的工作者便相繼登場了,這其中包括法庭的看守、監察員、預審法官、聽差、鞭笞手、咨詢員、監獄的神父,以及其他許多坐在閣樓上的辦公室里的法院職員等。這個機構的組成人員眾多、構成復雜,而且人們各司其職、等級分明,除自己工作范圍內的任務外,對機構的運轉幾乎一無所知。
法律機構無處不在。在“鞭笞手”一章中,鞭笞手在K工作的銀行的雜物間里對看守們行刑了,當K求情未果而萬分驚恐地逃離了刑場后,卻在第二天發現,那里“一切都沒有變化,跟他在前一天晚上開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此時的K面對這樣一個龐大的機構,一定覺得驚恐萬分、無處可逃。
訴訟一旦開始便難以脫身。《訴訟》中的法院“被罪責所吸引”,“絕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完全終結訴訟幾乎是不可能的,訴訟一旦開始,人與機構的關系就處于無限的發展中,再難脫身。
二、法律機構中的工作者與法律機構的關系
法律機構中的工作者雖然是法律機構的組成人員,但他們只了解自己工作的范疇,而對法律機構運轉的整體程序并不甚知悉。“訴訟程序對低級官員也是保密的”,“審訊是不公開進行的”,“法院的終審判決是不公開發表的,甚至連法官們也都不得而知”。
雖然他們不了解法律程序的整體運作程序,但他們對外代表法律機構,在自己的工作范圍內掌握著權力,因此有利用法律機構謀取私利的便利。就連職位最低的看守也會吃掉被逮捕人的早餐,“倉庫里的衣物常常被侵吞”,預審法官甚至可以利用職權支走法庭聽差而霸占聽差的妻子。
然而,法律機構的工作者卻也受到法律機構的束縛,在K眩暈時幫助K的姑娘說,“也許我們中間沒有一個是狠心的人,也許我們大家都愿意幫助別人,可是作為法院的職員,我們很容易給人以心狠、不愿意幫助別人的印象”。從這段話我們似乎可以看出法律機構工作者內心的掙扎,一方面,他們是有自由意志的人,他們愿意幫助別人、不想給人以心狠的印象;另一方面,他們的工作性質要求他們回歸理智、告別情感,逐漸成為法律機構這一龐大機器中的一個冰冷的零件。
三、被告與法律機構的關系
(一)被告對法律機構的通常態度
法庭對于被告人來說具有權威性和神秘性,被告通常會對法律機構表現出無條件的服從和畏懼。法院走廊里的被告“看上去個個循規蹈矩”,雖然大多數人看起來“屬于較上層的階級”,但卻“穿戴得馬馬虎虎”,一看見K和聽差走過來,“便站起來致意”,“他們從不站得筆直,背躬著、膝屈著,他們像街頭乞丐那樣站立”。他們已如驚弓之鳥一般,看見法律機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便條件反射地起身致意,“他們多么謙卑啊”。
(二)約瑟夫·K的英雄行為
從被捕的一刻開始,約瑟夫·K沒有停止對自己無罪的辯解,這在當時的體制下是一種對法律機構的反抗,這樣的反抗在初審的法庭上達到了巔峰。正式的審判開始后,預審法官只問了一句“您是油漆匠?”,此后便再也沒有審訊的機會,而由約瑟夫·K開始了對整個事件的控訴。K首先指出這是一場“潦草馬虎”的訴訟,因為法律機構甚至不了解被告人的情況,訴訟程序存在很大紕漏;而后,他重現了自己被捕的情形,并稱法律機構中的看守“都是道德敗壞的家伙”,監察員則“呆笨、傲慢”;最終,K將矛頭直指法律機構,“在逮捕和今天的審訊背后,存在著一個龐大的機構”,這個機構的意義就在于“逮捕無辜的人并對他們提起毫無意義的,并且往往就像在我這種情況下那樣無結果的訴訟”。K的此番演講精準、犀利地指出了法律機構及其工作人員的弊病,而且在眾多人面前毫不退縮,體現出他非凡的勇氣。
然而,K的反抗在龐大的法律機構面前卻顯得十分渺小,他還是沒有窺探到法律機構的全貌,而且,他的生活和工作也不可避免地被打亂了,最終,他還是被判處了死刑。直到執行死刑之前,K還在感慨,“他從未見過的那個法官在哪里?他從未進入過的那個高等法院在哪里?”,走到生命的盡頭,他仍然沒有放棄對法律機構訴訟程序的質疑。盡管K的一系列反抗最終并沒有成功,但對于此時的K來說,死已經是擺脫這場訴訟最好的方法了,K的死充滿了無奈,“就好像,他人雖死羞恥感卻猶存”,但他的死卻也是一種解脫、是對法律機構的一種無聲的反抗。
四、兩種人與法律機構關系的相似處
其一,法律機構中的工作與被告一樣,對法律機構的整體運行不甚了解。其二,法律機構中的人與被告一樣,可能受到法律機構的懲罰。其三,法律機構中的人與被告一樣,被禁錮在機構之中。其四,約瑟夫·K看似是法律機構之外的被告,其實卻和法律機構中的人一樣,早已處在法律機構之中。
在《訴訟》所描繪的荒誕的訴訟背后,深藏著現代人與法律機構的關系。《訴訟》中的法律機構一直保持著神秘感,沒有人知道它如何運作,也沒有人能預料到案子下一步會走向哪里,它構成復雜而且等級分明,它無處不在,一旦深陷其中就難以脫身。依照現代社會的權力觀念,法律賦予機構權力,同時也應當限制機構的權力,但在法律機構的運轉程序和訴訟結果都不可知的情況下,限制權力當然也是空談,這也是《訴訟》中展現出的人與機構困境的癥結。法律機構猶如一個龐大的機器,法律機構中的人是構成它的零件,他們受制于法律機構,卻不明確整個機構運轉的道理;被告有求于法律機構,他們以為法律機構并沒有接納他們,卻不知自己早已作為一個零件而在法律機構內部運轉。這便是現代社會中人與機構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