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煒
可以說,是時代造就了《人民的名義》,而非《人民的名義》影響了這個時代。
一 周前,許文廣在參加北京一個飯局時,被剛認識的朋友開玩笑:“你這是從非洲趕回來吃這頓飯,挺不容易啊。”
許文廣在《人民的名義》中飾演出逃的腐敗分子丁義珍。劇中的他滿口廉潔,卻渾身名牌,打著領導旗號貪贓枉法,讓觀眾恨得牙癢癢。
最近一個月來,因《人民的名義》的刺激,全國觀眾紛紛入戲。電視劇收視率破8,網絡點播達200多億次。從2004年黃金時間涉案劇的禁播令后,這類題材劇沉寂十多年。是什么原因,讓這部戲能展現在觀眾面前?
多名相關部委的領導表示,可以說,是時代造就了《人民的名義》,而非《人民的名義》影響了這個時代。時機對了,就來電了。
涉案劇限制令至今仍未解除
“涉案劇的限制令至今仍未解除。”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一名司級干部表示,“按當年理解,涉及到案件就是涉案劇,公檢法之外,紀檢、稅務、工商、海關這些都是。當時開相關聯席會議,有13個部委參加。”
那為什么《人民的名義》能在黃金時間播出?不妨先回頭來看看當年限令的出臺。
上述司級干部回憶,早在2004年前,有幾個省份抽取了一年內關于青少年犯罪的上萬個案子,提供了一些調研報告。其中有好些案子長時間破不了,后來即便破案,也是機緣巧合。因為從手法上看是成人犯罪,破案過程中會受誤導,結果發現作案的竟是青少年。就問:“你怎么會用這種手法作案?”不少回答是:“我看了某某劇,學的。”
不久,上層正式照會廣電總局:你們怎么把案子拍得那么細,簡直是一本完整教科書了。很快,中央出臺意見,要求各部門各地方切實加強對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工作的領導。廣電總局也提出“四大工程”,其中一項就是,要在電視節目上給未成年人營造更好的成長環境。
一名已退休的老公安局長回憶:當時系統內反映集中的就是破案手段暴露太多,作案細節展示得太多,使我們的證據采集率降低了。
他舉了個例子:“當年張君這些大案都是通過手機追蹤等方式破獲的,但后來犯罪分子都學會了,買上一堆卡,打個電話扔一個,不好查了。”
某部委一名處級干部深有同感,當年他有次出差,看到電視里在播涉案劇的頻道超過八成,這兒在殺人,那里在盜竊,還有的在販毒……
在這種背景下,一紙《關于加強涉案劇審查和播出管理的通知》下發,黃金檔限播涉案劇。知情人透露,當時列了四條限播標準:一是過細展示作案手段,二是暴露公安破案過程,再就是過分表現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和官員腐敗過程,還有是暴力血腥恐怖的。
結果,當年上百部涉案劇,不論是創作中的、拍攝中的、正播出的,一夜之間全被拿下,不少公司一蹶不振。
前述那名廣電總局干部表示,后來也總結過經驗。畢竟是一個大的政策出臺,應有個緩沖期,區別對待,分類指導。“電視劇的創作是有周期的,一下子剎車容易出事,促進這個行業繁榮也是中央要求。”
此后,在電視劇播出上,但凡有重大調整政策,廣電總局至少會給半年到8個月的緩沖期。但涉案劇限播令,至今仍未解除。
應運而生的法制題材劇
涉案劇的淡出,讓一批抗戰劇和諜戰劇相繼走紅,其中不乏精品力作,但也引起過不少爭議。有專家不客氣地指出:“依舊是涉案劇的內核,只不過換了服裝和年代。”
導演劉江就說,作為一名男性導演,自己迷戀于強情節、沖突性的故事。“但自己后來有部涉案戲,生生給憋到民國去,變成諜戰了。”
戲是靠矛盾沖突來推動著走的,涉及案件的故事,容易制造出各種懸念,也符合觀眾口味。這是不少電視人的同感,但涉案劇的拍攝和播出,遲遲打不開局面。
直到2015年,中央明確了四個全面戰略布局,其中一個就是全面依法治國,在不少人眼里,這是把尚方寶劍。
時任中央紀委駐國家廣電總局紀檢組副組長、監察局長范玉剛曾透露,當時中央紀委也給廣電總局電視劇司、電影局下達任務,十九大前要拍出幾部反腐劇在黃金時段播出,反腐電影也要在院線上映。
“結合這兩件事,肯定要加強這方面的指導、創作,不能再不去動它了,《人民的名義》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出現的。”前述廣電總局干部回憶。
2015年10月底,一個法制題材電視劇研討會在京召開。大家的共識是,大批執紀執法的干部,為維護一方平安穩定,都在流汗流血,甚至犧牲,他們的功績理應進入影視藝術里,并且這類劇特別符合影視藝術創作規律,節奏快、動作性強,涉及重大案件時容易把人性最極致的幾面都表現出來。
值得注意的是,法制題材劇這個概念的提出,被認為是一個技巧的處理,既不去觸碰涉案劇這個禁區,又符合四個全面和習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
當時,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電視劇司、最高檢、公安部、武警部隊方面都來了人,還有一些知名教授和導演。據一名與會干部透露,范玉剛特意參會,從紀檢監察角度談了法制題材劇的創作問題。
他說,反腐劇中既要有反腐,也要有倡廉。有的劇表現反腐,就是腐敗分子壞透了,這不符合事實。很多犯錯誤的干部,不是一出娘胎就腐敗的,所以如果過度展示腐敗,那就是創作人員水準不高。
“對這個題材不是能不能拍的問題,是誰來拍的問題。好的編劇、導演的創作隊伍,加上經驗豐富的公司,可以拍出優秀的法制題材劇。”會上,總局電視劇司副司長楊錚提出幾點意見。他認為首先要在政治敏感度上謹慎處理,把握好政治性和專業性。其次,法制類題材電視劇門檻很高,“得有這個金剛鉆才能攬瓷器活”。
就這樣,有著反腐劇“三駕馬車”之一稱號的周梅森,進入范子文視野。
大局、平衡和低調
范子文是最高檢影視中心副主任,也是《人民的名義》出品人。
他在當時那個研討會上說,檢察題材劇要放在大局中考慮。不能只塑造檢察機關和檢察官的形象,格局太小,對反映檢察機關形象也不利。要以人民為創作導向,不只拍給法制戰線人看,要給廣大觀眾看。
最終走上熒屏的《人民的名義》,就遇到了受眾針對“大局”的反映。在播出前幾天,甚至一些地方公安局的官方微博直接 @公安部打四黑除四害:“不是我劇透啊,《人民的名義》里警察的人物設定和所作所為,好像沒有一個是正面的……”
這讓導演李路有些哭笑不得,他希望觀眾要耐心,該劇前期有鋪墊和伏筆,看完所有劇情后再作評價。
還沒等公安部官微回應,@共青團中央劇透:趙東來和猴子并肩作戰了,公安檢察互相神助攻。@公安部打四黑除四害隨后也回了個“暗中觀察”的表情。
其實,這在業內人看來,是很正常的,這種難以調和一直存在。
前述廣電總局司級干部表示,當年在涉案劇沒限播時,公安拍戲,反面角色一定不是公安的人。法院拍戲,壞人也不是自己系統的。當年有的系統還提過意見,但沒辦法調和,除非誰能向中央請示,并得到答復。
范玉剛在上述2015年那次研討會上,特別提到在法制題材劇中,涉及辦案的幾個機關之間的關系要理清楚,有些電視劇太外行了。“同樣是反腐敗,公安管什么,檢察抓什么,紀檢監察又抓什么,大家要有個充分了解。”
大家看到,《人民的名義》里已有了很大改變,整個劇情被認為基本做到了平衡,甚至不惜“自黑”。如劇中的京州市檢察院的檢察長肖鋼玉就是個腐敗分子。
也有人指出,這部戲并非已經完美,英雄也好,梟雄也罷,他的行為是個人的偶然造成的嗎?一定不能是,這是社會、歷史以及文化等多方原因的綜合產物。
如范子文曾提到,檢察官要熱愛生活,不要描寫為整天家也不顧,唱歌也不會,毫無生活情趣。無疑,侯亮平是個熱愛生活的人,喜歡吹吹口哨,會做飯,還會唱智斗。
不過有人卻說,以侯亮平為代表的正面人物,八項規定精神多多少少有一些違反了。“比如侯亮平,到處都喝醉酒。到調查對象私人會所里這樣那樣的,現實嗎?”
還有人批評,似乎就沙瑞金沒有違反這些紀律,但卻是個概念化的好人。即便天天吃盒飯打籃球,也很難有穿透力。難道他不是從基層成長起來的,不懂這些?
對此,有領導也給李路善意提醒:低調點,你是個藝術家,不要再去解釋什么,你想說的東西在戲里都說了。當然,你這樣的一部戲出來后,最終還得交給時間去檢驗,人民群眾去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