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六、七歲時,那年春天,滿村子的桃花杏花,開得紛紛擾擾;田野里麥子已綠毯一般在金黃金黃的油菜花間鋪展開來。實在耐不住嚶嚶飛鳴的蟲子、撲撲喇喇的鳥兒以及溫溫熱熱的春風的誘惑,我們幾個小伙伴就到田里去玩了。先是采點蒲公英一類開得正旺的花朵,插在衣襟,戴在頭上;玩膩了,又去追趕蜜蜂、蝴蝶;再玩膩了,就去找些碎磚破瓦,揀些樹枝樹葉,要學大人們蓋蓋房子。蓋什么房子,隨心去想,那也許是心中朦朦朧朧未來的家。孩子的玩耍是不管時間的,直到累了,倒在地上,趴在自己的小屋子邊睡著。太陽落山了,別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我還在田野里守著自己的“家”安睡。
掌燈時分,家里人四下里尋找,整個村子從東喊到西,從南找到北,總不見我應聲,也看不見我的身影。這下,父母親就急了。因為,春天麥苗拔節(jié)時候,正是野狼經(jīng)常出沒的季節(jié)。鄰村時不時總會傳出誰家孩子讓狼叼去的傳言。鄰居們差不多都動員起來了,打著燈籠,恨不得把每一個柴草堆翻開,看有沒有我藏在其中。仍然沒有!就在人們快要絕望的時候,有人突然想起看見我和鄰居的一個女孩下午一起玩過,提醒大家去問問那孩子。那女孩玩了一天也累了,早已沉沉入睡。大人們推醒她一問,說出實情,便帶著急如火焚的人們到田野找到了我。我依然“春夢”未醒。
后來,母親抱起我,一路叫著我的名字,說:“回家??!回家!”父親則火氣未消,愣是要教訓教訓我,打了幾巴掌,都被母親一轉(zhuǎn)身擋住,重重的巴掌落在了母親身上。這些都是母親后來告訴我的。待我睜開眼看時,已在家里,在母親的懷里。只聽母親一顆心落地似的說:“到家了!到家了!”
(節(jié)選自雷抒雁《家的記憶》,有改動,題目為編者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