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限（節選）

田君

1

很多時候，我都會感到力不從心或無能為力！

當我寫下這句話，說明我已經給了自己一個答案，一個無題但卻必須要有的交代。

這是一篇文章的開始。從我寫下“局限”這個題目開始，從這個注定只會住兩晚的異地賓館客房的這臺電腦開始。它將見證、參與、影響和記錄我未來的一段生活，也許半年，也許一年，也許需要得更久。好在我似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對于寫作，我從來不曾有過如此清晰、務實和整體的規劃，從這個開始開始，我仿佛已經知道了結尾。我只能選擇臨屏這種寫作方式，這是一種別無選擇的選擇，離開電腦和手機，很多人都會像我一樣成為一個失聰或失明者。我們對于一些事物的依賴只是出于習慣。紙筆時代離我們并不遙遠，我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向它們進行過正式的告別，我們很多的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選擇了離棄。譬如今晚，如果這間客房里沒有電腦和網絡，那么，我的這篇文章的寫作也許就不會始于今日。因為早幾天或晚幾天現在對于我來說都不是問題，甚至寫與不寫也不算是一個問題！

半途而廢的寫作干過很多次，但這一次我似乎有一些信心，我知道自己適合這種片段的、局部的、散亂的、無序的抒情。可以不著邊際，可以隨心所欲，甚至可以言不由衷，可以胡言亂語。我喜歡這種表達，因為喜歡，所以我才會說對于這篇文章，我有一些信心！但這并不足以確定。

一切事物都會有一個結局，當時的好與壞，對與錯，都經不起時間的推敲，時間最終會修正一切。

真正的智者是什么都不說，而我很顯然，我不得不寫下以上以及以下的很多在寫作時就已經注定了經不起時間推敲的話，那么在此我先行請求讀者原諒我的力不從心或無能為力，好在它一旦形成文字，那么我們就有的是時間去等待時間的檢索與修正……

2

新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這是我用它寫下的第一句話。

在夜色之中停下來，不用刻意地去隱藏自己，已然成為了夜色的一部分。

多么奢侈的寫作啊！近四十度的高溫里，坐在車上，開著空調，抱著嶄新的筆記本！可這些絲毫掩蓋不了我心頭的落寞，周遭的繁華與喧囂都與我無關，我更不愿意一個人長久地呆在一個地方，其結果就是我會時常這樣一個人流落街頭，似乎我的存在可有可無，我在干什么也似乎根本無人關注……或者說是我希望關注的人根本不予關注！

我停在這里做什么？仿佛就是為了寫下這些文字，這些在此時看來有些莫名其妙，且注定了無人關注的文字，不過，它們的存在會比我長久！我希望它們能夠永恒，即使會短暫地被人忽略……

我依然要寫下它們：相守容易，相忘難！

3

周末下午，第一次認真地坐在“語溪書屋”里，準備寫一篇文字記錄這個下午以及窗外知了的歡歌，它們已經陪了我快一個夏天了。此時夏天就在窗外，剛看過天氣預報，明、后兩天還將是四十度的高溫，這是我在信陽三十多年間遇到的最熱、最長的一個夏天！

這是個安靜的下午，室外的工地因為天熱已經停工，我能夠確定不會有人來我的木屋打擾！這也是我想要要的。暫時沒有通水，我就用純凈水對付。好在有電了，空調能夠正常運轉，更重要的是有了無線網卡可以上網臨屏寫下這些文字！

從辦公室搬來了一些書，有馬爾克斯、普魯斯特、博爾赫斯、帕慕克、曼杰什坦姆、策蘭，還有奧斯特、格拉斯、佩索阿、赫拉巴爾、魯爾福、卡圖盧斯等等。

寫下這些名字之后，突然就感覺自己非常富有。

其實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也無非就是這些——一個平靜的下午，一本好書，一杯好茶。

而此時此刻，我剛剛提到的這些，正環繞在我的左右！

4

書屋的下面是一條不知名的小溪，我給它取名為“語溪”，意思是會說話的小溪，盡管我在這里逗留已經兩個多月了，也始終沒有聽到它的聲音，但我依然愿意這樣稱呼它。

早上，一只紅嘴野鴨在水面游弋，我喝止了給我做水電的師傅準備拋向它的石塊，我對他說：“我就是沖著它們才來的！”在望遠鏡里，這種野鴨非常的漂亮，尤其是它們紅色的長嘴巴。我愿意和包括它們在內的所有生物們在這里共生共存，最好是互不打擾。當然，一些讓人生厭的蚊蠅、臭蟲之類除外。這就是我關于自然的哲學——和平共處，互不侵犯，彼此欣賞，相依相存！

語溪是浉河的支流，從在這兩個月的相處來看，它水量不大，而且水面還有一些骯臟。但從幾批干活師傅的嘴里我了解到，它也曾經是一條非常清澈的河流。我便有了一個愿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看到它清亮的那一天，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的語溪書屋還在，我還在……

5

一大早，太陽便顯示出它強大的威力。在外面挖了幾鍬土，便馬上汗流浹背。只得乖乖地回到空調房間里，看來我已經退化到了只能坐下來干些諸如這樣寫字的活計了！

寫作心累，其實也并不比體力勞動輕松。我經常會慶幸自己并不藉此養家糊口，把寫作作為謀生的手段，所以一直以來我并未感覺到寫作帶給我的壓力。但因為今天早上高溫之下的幾鍬土，讓我忽然覺得其實應該真誠地感謝寫作，是它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讓我可以像今天這樣自主的進行選擇。

現在看來，和挖土相比，我更在行的還是寫字。室外，有人在給游泳池貼瓷磚，室內，有人在給太陽能裝電腦版，這些都是我干不了的，這就是我的局限。

我在這里只是為了看溪水山色，聽鳥叫蟲鳴，除此何求？

6

窗外已經有人開始鋤地，有人開始采茶，有人開始在菜園子里伺候那些蔬菜，更多的是南來北往的旅游者，他們往返于靈隱禪寺，還有一些晨練者，想的肯定是延年益壽。這是一個安詳諧和的早晨，秋風習習，陽光明媚。

當然，這些都是在我起床之后，在我拉開窗簾，推開窗子之后，在我打開這臺筆記本電腦之后才能依次呈現的圖景。在西湖之西，北高峰下，在我有限的目光所及之處，在我心靜如水的狀態之下。

遠處近處的蔬菜、茶樹以及各種或高大，或矮小的樹木依然蔥郁，它們在陽光下、微風里生機盎然，全然是一派深入、滲入到骨子和血液里的江南氳氤之氣，之美。

而我只是一個生活的三流復述者，雖然已經來過杭州幾次，但實際上對這里我還知之甚少，我所能夠說出的其實只是這里的一些表面及平面，僅能給沒有來過這里的人提供一些線索和參考……

7

歸程有期，有藍色的新車票為憑！一個遠離家鄉和全部親人的人，對于藍色車票上的日期多少心里懷有一些期許。

我們其實都是在為一些特定的人而活著，他們在我們的身邊形成包圍，我們每一個人，無論位高位卑都是一個中心。我們的所有努力刨除個人因素外，其實都是在為他們而努力，我們所有的不安或欣喜也大都因他們而起，其他的人或事在理論和實際上都可以和我們無關，或者都可以被忽略不計……

來這里已經六天了，手臂上的兩處傷疤基本已經褪盡，我為即將成為一個完好無損的人而興奮不已，有傷在身的這些日子讓我知道了完好的重要和意義！愛自己是一種責任，是對于關心和愛護自己的那些人的一種起碼尊重和基本禮儀。

天快黑了，至此行程正好過半。我同樣珍惜在這里所遇到的一切，并衷心地感謝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是它們讓我看到了自己內心的貧瘠與脆弱，同樣也是它們讓我理清了自己內心的富有和堅強。

走得再遠心永遠都留在原地，走得越久牽掛就越顯濃烈……

8

起風了，吹在身上有了一絲絲的涼意——秋天的氣象初現。

我們只能去適應季節的轉換，一年一度，春夏秋冬，周而復始，各有景致。在我的眼中，四季都是美的，但我還是偏愛這秋天。夏天太過熱情，冬天太過冷酷，春天呢又太過賣弄和張揚，唯獨這秋天比較含蓄，耐品，讓人百看不厭。

當然，我所說的秋天是更深一些的秋天，并不是這涼爽乍現的初秋，因為此時夏天還留有伏筆，在它的陽光里面還殘留有余熱，非得到那層林盡染時才算是進入到了真正的秋天！對此，我倒也并無多少的期許，秋天過后，寒冷的冬天將隨即到來。

我們永遠無法自主選擇季節，更無法自主選擇在哪里多做一些停留！我經常會想，如果時光可以停住那該多么好！那些離我而去的人，我是多么的想把他們留住；那些逝去的人，我是多么的想把他們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