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黑
喜鵲兒、杏花兒、麥穗兒、牛尾巴、尿壺、村長、老皇帝,還有風。
我來城市已經三天了,這是我寫給你們的第三封信。
我雖然來到了城市里,可是我并不喜歡城市。我聞不到水的味道,聞不到風的味道,聞不到花的味道,聽不到水的聲音,聽不到風的聲音,聽不到鳥兒們的歌聲。城市里撲鼻而來的是混濁的氣息,聒噪而鳴的是汽車的轟轟聲;城市里的樹都遭了禍殃,它們的脖子被人砍斷了,腦袋被人削平了,胳膊腿被人捏彎了,孤零零地沿街站立著,像城市里沿街巡邏的警察,表情木然而冰冷;城市里的水都死了,泛著濃濃的硫磺味;城市里的風都成了流浪漢,無家可歸,沒有睡臥的地方,只好滿街亂爬著,鉆進垃圾桶里過夜;城市里有的是霧,藍的霧,黑的霧,黃的霧,紅的霧,濃重干燥,久聚不散,仿若打谷場里來。爹爹說:“這都是為了拴狗兒哩,他要讀書,還要讀大學,不能像我,人家欺負我不識字,把三千元的欠條硬是寫成了三萬元。”爺爺說:“是哩,為了拴狗兒,進城值。”可是,進城后,并未見爺爺快樂過,爺爺整天悶聲不語地坐在陽臺上望著天空出神。我知道爺爺在望什么,爺爺在望大河灣,望那遙遠的喜鵲河。
“拴狗兒——拴狗兒——老皇帝開花啦!”我與牛尾巴、牛腰子、尿壺正在河里捉穿條魚兒,聽到喜鵲兒的叫聲,便從河水里躥出來,跟著喜鵲兒去看老皇帝。喜鵲兒的鼻子最靈,能聞出河風一年四季的味道,能聞出大河灣所有花草的香味兒,小秧秧們都不如她,小秧秧們只能聞出春天桃花、杏花、梨花、野蘭花的香味兒,夏天荷花、浮萍、菱角、荸薺、水葫蘆的腥味兒,秋天蘆葦、麥子、高粱、玉米、大南瓜的味兒,冬天晨霧、雪花、冰凌的味兒。
我與牛尾巴、牛腰子、尿壺一口氣跑到莊臺上的最高處,像猴子一樣爬到一棵大杏樹上,這棵樹就是老皇帝。我們坐在老皇帝的懷抱里,數著老皇帝烏黑枝杈上綴滿的花苞兒。花苞兒正在綻開,宛若被逗樂的嬌娃的臉蛋,先翹起兩個小嘴角兒,小嘴角兒漸漸咧開,倏然間,整個花朵便綻開了,快得連眨眼的工夫都沒有。一朵、兩朵、三朵——我們數不清老皇帝枝條上有多少花朵兒。“皇帝身上星滿天,喜鵲莊臺樂豐年!”我們在老皇帝身上嬉鬧著,把聲音嚷得很大,我們要讓全莊臺的人知道這個喜訊。
“滾下來,你們這些孽孫!”
渡渡爺發脾氣了,渡渡爺揮舞著手里的棗木拐棍,向我們打來,可是,沒等渡渡爺的拐棍落到我們身上,我們早溜得沒影兒啦。渡渡爺誠惶誠恐地立在老皇帝面前,捧著一根枝條,嗅著枝條上的花香,滿眼噙著渾濁的淚水。一千年前的一位皇帝在莊臺上栽下了這棵杏樹,皇帝說:“杏樹常青,渡人不絕。”莊臺從此成了一個繁華的渡口,整整繁華了一千年。如今渡口早已鞍馬冷落,很少有人問津了,一些莊戶人家耐不住寂寞,也陸續搬走了,只剩下幾家住戶守著一個偌大的莊臺。但莊臺并沒有因此而悲傷,反而平添了許多寧靜,寧靜得連神仙也有幾分羨慕了。
我們逃離渡渡爺的拐棍,溜到河里繼續捉穿條魚兒。穿條魚兒的肉最鮮嫩,熬出的湯汁像奶水一樣黏稠,鮮香可以飄滿整個莊臺。我和伙伴們正捉得起勁兒,喜鵲兒的鼻子迎著河風聞了聞,說:“野葛樹開花了,我們去采葛樹花,午飯就吃葛花餅燴穿條魚兒。”我們于是停了捉魚,與喜鵲兒去采葛樹花。葛樹姐姐個頭兒不高,細長的藤蔓蜷曲飄散,仿若被風吹亂的長發,長發上綴滿串串花朵,肥碩紫紅,像熟透的葡萄,散發著濃濃的清香。喜鵲兒高興地采摘花朵,將花串兒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放進竹筐里。我們則對采花沒有興趣,我們的興趣在葛樹姐姐那團亂麻似的頭發上。我們在葛樹姐姐的枝蔓里鉆來鉆去,爬到葛樹姐姐的頭上睡覺,倒掛在葛樹姐姐的頭發上蕩秋千,等喜鵲兒采滿了幾大籃葛花,我們才跳下樹來,抬著竹籃往家返。一路上葛花的香味引來成群的蜜蜂們,圍著竹筐打轉,一直跟到家里來,直到喜鵲兒把葛花放在水里洗凈了,蜜蜂們才肯離開,打著轉飛到別處去了。喜鵲兒把洗干凈的葛花和穿條魚兒與面糊糊和在一起,放在鏊子炕葛花魚餅,炕熟的葛花魚餅焦黃酥脆,濃香撲鼻,饞得我和牛尾巴、牛腰子、尿壺直流口水。我等了大半天,才分得一塊魚餅,捧在手里還沒舍得吃,魚餅就被村長奪去了。村長是一條狗,村長是喜鵲莊臺的一村之長。有一天鄉官跑到大河灣來,對村人說一個莊臺一個村哩,一個村要有一個管事的,要選出一個村長來,大伙兒就選舉大黃狗當村長了。大黃狗是個稱職的村長,大黃狗忠心耿耿,盡職盡責,大河灣里從來沒出過亂子。村長竟然奪人家的魚餅,太不講道理了。我氣得跳起來,去追村長,邊追邊大叫:“村長——村長——該死的村長!”叫著叫著我就醒來了。原來是一個夢,我愛做夢,我來城里一個多月了,總睡不踏實,老是做夢。
城市里的學校比鄉下的學校大多了,教室寬敞明亮,窗明幾凈,可是我不喜歡這兒,同學們都喊我鄉巴佬。同學們問我:“朱壽長,你的壽命到底有多長啊?”我說:“我也不知道,我今年才十二歲。”同學們說:“一頭豬活到十二歲,命也夠長的呀。”我說:“豬,豬活不到十二歲,我見過的豬最多活三歲,差不多一歲多就給請走了。”同學們說:“豬給請走了,怎么回事呢?”我說:“就是被殺了吃肉。”同學們說:“被殺了,怎么說是請呢?”我給同學們解釋為什么豬被殺了稱為請,我給同學們唱了一首歌兒:
親家婆,你來啦
俺到后院把雞殺
雞說:五更打鳴喉嚨啞
你咋不殺那個馬
馬說:備上鞍子上九洲
你咋不殺那個牛
牛說:耕田犁地不能歇
你咋不殺那個驢
驢說:推套磨,吃麥麩
你咋不殺那個豬
豬說:你殺俺俺不怪
俺是人間一道菜
豬懂事,好乖乖
請走你送走你
下世還到俺家來
同學們聽得目瞪口呆。問我:“可是,啥時才能請走你呢?你今年都十二歲了,是個豬精了。”
哄堂大笑。
我再也不與同學們說話了。我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一個單獨的座位上,默默地折紙刻木頭畫畫兒,用紙折螞蚱、蝴蝶、知了、蛤蟆兒,用木頭刻野兔、刺猬、狐貍、狗獾兒,用筆畫大大小小的喜鵲,畫滿了書本和課桌。同學們說我要把教室變成動物世界了。同學們一哄而上,抓起我的蚱蜢、蝴蝶、知了、蛤蟆兒、野兔、刺猬、狐貍、狗獾兒在教室里亂扔,然后用腳踏上去,把它們踩了個粉碎,在喜鵲身上吐滿了唾沫。
河灣里的水是有聲的,河灣里的風也是有聲的,春天有百靈、畫眉、布谷、秀眼、野鴿子等各種鳥兒的叫聲,夏天有黃鸝、燕子、水鴨、翠鳥、葦喳喳等各種水鳥的叫聲,秋天有鷺鷥、鴻雁、仙鶴、白天鵝等各種大鳥兒的叫聲,冬天有田鼠、野兔、黃鼬、河貍、狐貍、狗獾兒等各種野物的叫聲。
我和牛尾巴、牛腰子、尿壺聽得懂各種野物的叫聲,在這一點上,我們遠遠超過了喜鵲兒。我與牛尾巴一起,循著葦喳喳的叫聲,找到了葦喳喳的窩。葦喳喳的窩藏在蘆葦叢深處,是用葦葉編織而成的,形狀仿若一個大線團,纏在幾根蘆葦上。這樣的窩往往集中在一片蘆葦里,有上百個,上千個,牢牢地把一大片蘆葦結實地纏在一起,可以抵御大風。葦喳喳真聰明,它們的個頭兒一丁點兒大卻能把大片的蘆葦捆綁起來,即使人也做不到啊。我與牛腰子一起,循著河貍和狗獾兒的叫聲,找到了河貍和狗獾兒的洞穴。河貍住在靠水邊的地洞里,洞口一端連著河岸,一端連著河水,它們可以在岸上和水里自由出沒,誰也別想把它們逮住。狗獾兒更聰明,狗獾兒的洞挖在河坡的沙地上,洞口是直的,像一口口深井,但誰也別想在井里找到它們,這些井口都是迷魂陣,專門對付莽撞的野物,只要它們掉進洞里去,就別想爬出來。我和牛腰子成功地抓住過河貍和狗獾兒,我們把它們養在家中的雞籠里,希望它們像村長一樣聽話,可是,它們毫不費勁兒地逃走了,連個招呼也不打。我與尿壺一起,循著野兔的叫聲,找到了野兔的洞穴。野兔的叫聲最有趣,野兔不是用嘴來叫的,而是用后腿,野兔用后腿使勁兒拍打土地,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在河谷里的靜夜里,一聽到咚咚咚的拍地聲,一準是野兔們在聚會了。我們悄悄爬過去,在洞口附近布下粘網,第二天準能抓到幾只又肥又大的野兔。
大河灣里鳥兒們的叫聲花樣兒最多,不過我們秧秧們對鳥兒們的叫聲不感興趣,鳥兒的叫聲是給妮子們聽的。喜鵲兒、杏花兒、麥穗兒一聽到鳥兒們的叫聲,就像鳥兒們一樣嘰嘰喳喳吵鬧起來,吵得人們不得安生。喜鵲兒還能模仿各種鳥兒的叫聲,模仿得像極了。喜鵲兒尤其喜歡模仿喜鵲的叫聲,她學起喜鵲的叫聲,就像真的是一只喜鵲在叫,能把喜鵲招來。喜鵲們安靜地落在她的身邊,仿佛老朋友似的聽她啦呱唱歌兒。
渡渡爺說喜鵲兒是一只大喜鵲變的,我們對此深信不疑。喜鵲兒是渡渡爺在大河灣里撿來的,渡渡爺一大早被一陣喜鵲的喳鳴聲吵醒了,渡渡爺睜開眼睛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旭日東升,朝霞滿天,映照河水,碧波萬頃,金光閃爍,萬鳥齊飛,耀眼炫目,大河灣里落滿了喜鵲。
喜鵲是大河灣的吉祥鳥兒,喜鵲鳥與莊臺人一樣,祖祖輩輩守著大河灣,是莊臺人的魂靈。渡渡爺正是在喜鵲鳥的叫聲中撿到了喜鵲兒,喜鵲兒粉紅嬌嫩的小身子裹在一件小花襖里,小花襖上印滿了喜鵲鳥的圖案。
喜鵲兒真是一只大喜鵲變的嗎?
我去找風了。
老師不準我再把剪刀和刻刀帶到教室里,我的剪刀和刻刀被收走了。我無事可做,同學們都不跟我玩,家里也不清靜,老是吵架,令人心煩。姐姐們像河谷里綻開的野花,開始與城市里的妮子比起美來啦。姐姐們變著招兒向爹爹要錢,把錢攢起來,買時髦的衣服。爹爹很寵她們,爹爹的公司掛牌了,爹爹一高興,每人給她們一個紅包,姐姐們恨不得把服裝店都搬到家里來。
我知道風住在哪兒,風住在馬路邊的垃圾桶里。我翻遍了馬路邊所有的垃圾桶,我見到了許多的風,它們一個個破衣爛衫,烏眉皂眼,分不清面目。我知道它們都是來自鄉下的風,來自遙遠的寧靜的河灣,它們肯定知道許多鄉下的事,我希望從它們那里得到大河灣的消息,可是,風們飛快地從我眼前溜走了,風們懼怕城市人,風們把我看作了城市里的孩子,風們誤會了,不愿接近我。
我沒有找到我認識的風。
我沒有找到我的風,風卻來看我了。
我在一個高坡上玩耍,風就來了。我撲入風的懷抱,嘴巴張大,鼻翼張大,貪婪地呼吸著大河灣的氣息。風說:“咱們走吧!”我就跟著風跑起來,奔向了大河灣。大河灣里熱鬧極了,夏日的河水溢滿了河床,茂密的柳樹濃郁了大河兩岸,蔥郁的蘆葦染綠了清澈的河水,翠綠的荷葉蓋滿了河面,成群的野鴨子、大天鵝、野鴛鴦、水秧雞在水里嬉戲,黃鸝鳥兒在柳陰里蹦跳,葦喳喳在蘆葦叢中出沒。一陣風吹過,河谷里頓時熱鬧起來,柳樹們舞動腰肢,荷花在碧波里搖擺,水禽們騰空飛起,鳥兒們雀然而鳴,黃鼬、河貍、狐貍、狗獾們從灌木叢中探出腦袋,立起前肢,出來迎接我了。
我一口氣奔到河邊,扔掉書包,甩掉鞋子,衣褲也沒脫,便跳入了清涼的河水里。我在河水里翻滾潛泳,與野鴨子、大天鵝、野鴛鴦、水秧雞們嬉鬧,與河貍、狗獾兒戲水,與黃鸝、燕子、葦喳喳們對歌,把整個大河灣吵翻了。
汪——汪——汪——
村長來了,村長撲到我的懷里,黏糊糊的舌頭在我臉上身上亂舔,舔得我全身發癢,我哧哧哈哈笑著,與村長滾成了一團。喜鵲兒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村長止住,喜鵲兒拍打掉我身上的樹葉和塵土,說:“還沒吃飯吧?”我提了提松垮的褲子,說:“有啥好吃的?”喜鵲兒沒有說話,徑直朝河里走去。我跟著她來到河里,喜鵲兒扯起一片溜子網,幾條銀光閃閃的穿條魚兒隨之躍出水面,在網上掙扎蹦跳。喜鵲兒把網收起,把穿條魚兒從網上摘下來,投入魚簍里,說:“煎煨魚,燒你喜歡喝的魚湯。”我把魚簍兒從喜鵲兒手中接過來,晃晃魚簍,瞅一眼魚簍里活蹦亂跳的魚兒,把魚簍的口兒朝下,對準了河水,身子細長的穿條魚兒便像一條銀鏈似的閃著亮光,躥入水中去了。喜鵲兒笑笑,說:“那我給你撈面條吧。”我說:“我要去看大雁。”
喜鵲兒帶著我朝河坡的灌木叢走去,我們穿過灌木叢,走過一片濕草地,來到一片開闊的湖凹地。這兒的泥土由水草和淤泥堆積而成,黑乎乎的如同曬干的牛屎,因此這兒叫做牛屎凹。牛屎凹里水草茂盛,蘆葦茂密,翠綠一片,蘆葦叢中掩映著一片片大水潭,潭水湛藍,銀光閃閃,遠遠望去,仿若一把白色的珍珠撒在了翠綠的海洋里。大雁們的家就在水潭中間的土堆上,大雁的窩由干草和蘆葦鋪成,圓圓的像一口笸籮。這里很安全,土堆如同一個個天然的小島,狐貍、狗獾兒、菜蛇等野生動物們無法渡過幾十米寬的水面,侵擾不了土堆,大雁們可以在這兒安穩地孵化雁寶寶。大雁們唯一擔心的是河貍,河貍的水性好,往往潛入水中,突然偷襲雁蛋,對此母雁們總是提高警惕,一旦嗅到河貍的味道,便發出陣陣雁鳴,把在不遠處覓食的雁群招來,共同對付河貍這個惡棍。
我們穿過層層茂密的蘆葦,來到一個大潭里,潭水里的土堆上住著好幾家大雁。我們遠遠地就聽到大雁們的鳴叫聲,我們涉過潭水,來到土堆上,但母雁們沒有驚慌,它們都認得我和喜鵲兒,對我們一點兒也不陌生,有幾只年老的大雁是我們的老鄰居了,它們親眼看著我們長大,像鄰家大嬸一樣向我們投來親切的目光。我們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扒開一堆樹葉,一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從被窩里探出頭來,好奇地瞅著我和喜鵲兒,用扁扁的嘴兒叼我倆的手指頭,它們一定把手指頭當作好吃的東西了,它們使勁兒地叼個不停,叼得我和喜鵲兒手心癢極了,禁不住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我在大笑中醒來,又是一個夢,風在夢中來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