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與窗前

車梓萱

推開門，只見小院里一片郁郁蔥蔥，墻角的那棵石榴樹已開滿緋紅的花，在陽光的照射下，窗前的紅磚地上光影斑駁。再次回來，透過玻璃窗向空空的屋內望去，往事如電影在腦海中一幕幕回放。

小時候坐在門外的石桌旁，看著姥姥手中的長針飛快地穿梭在毛線中，聽著姥爺年輕時在軍營生活的故事。我聽得入了神，竟忘了吃白瓷碗里晶瑩的石榴籽，那可是姥姥一粒一粒剝好的呢。

一轉眼，又是一年秋天，石榴又一次高掛于樹梢，而我卻再也沒有去坐在石桌旁吃石榴，聽故事。那段時間，家里人有些沉默。姥姥去體檢，查出了一種令人討厭的病，我也僅限于知道那是癌癥。

姥姥倚在床上，看著窗外晴朗的天，不知在思索什么。房間里好安靜。我安靜地剝著石榴，晶瑩的石榴籽安靜地躺在白瓷碗中，在陽光的照耀下，異常好看。這幾天，家里的氣氛有些怪異，我什么都沒問。我知道，即使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我，因為……我還小。他們談事情時總會避開我，或故意找個理由把我支開。

我坐在門前的石桌旁，機械地吃著石榴籽。時光不可倒流，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坐在門外，姥姥躺在窗前，明明很近的距離，卻如同隔著幾萬光年。

第二年夏天，石榴花依舊燦爛。那一天陽光明媚，姥姥的精神比往常都要好，我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姥姥與媽媽聊天，姥姥笑著招了招手，示意我進去。姥姥微笑著夸我長大了，比以前懂事了。然而就在那天晚飯時，姥姥一下子就沒了力氣，異常虛弱，全家人都聚在床前，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生。

姥姥的臉上寫滿了疲倦，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笑得很安詳。我再一次被趕出屋子。我站在小院內，透過窗戶，看他們哭作一團，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然后一直站在窗前，直至繁星滿天……

送靈時，我也在場。媽媽的悲傷溢滿了整個屋子，把我都浸沒了。那一天，雨異常的大，似乎老天都在為姥姥的離去而悲傷。傾盆的大雨無情地鞭打著石榴樹，片片緋紅的花瓣灑落在紅磚地上。

媽媽腦中緊繃的弦一夜之間斷裂，而我也似乎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在那一段日子里，媽媽一直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緒，或默默流淚，或精神不振……也就在那一段日子里，我學會了收拾家，學會了洗衣服，學會了做飯，學會了做那些爸爸工作忙沒有時間做、媽媽沒有心情做的家務。

我踮著腳，看著在菜板上的菜。姥爺教我怎樣拿刀，怎樣切菜，怎樣打開液化氣，放多少油、放多少鹽……雖說剛開始不是炒糊，就是沒熟。可幾天后，心里就有數了，知道什么樣的菜需多倒油，什么樣的菜需多加水，電飯鍋里多少米、多少水最合適……空閑時，收拾一下房間，盡量保持勉強算得上的整潔。我突然從一個沒長大的孩子變得懂事，變成可以幫家人分擔家務事的小大人。

……

我拿著相機，拍下墻角石榴樹的滿樹緋紅，拍下小院內植物的郁郁蔥蔥，拍下門外的石桌，拍下陽光隔著樹落在紅磚地上的光影斑駁。一切都沒有變，一切又都變了：相機里的門外窗前，再也找不到姥姥的身影。

就在那晚，我無意間看到一首詩，是一個學生寫給他過世的母親的：

瀑布的水逆流而上

蒲公英的種子從遠處飄回，聚成傘的模樣

太陽從西邊升起，落回東方

子彈退回槍膛，運動員回到起跑線上

我交回通知書，忘了十年寒窗

廚房里飄來飯菜的香

……

你還在我身旁。

我站在窗前，默默思念。姥姥，你在天國安好嗎？

我會慢慢成長，繼續堅強。

【作者系山東省煙臺市中英文學校高一（3）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