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蕾切爾·卡森
《寂靜的春天》是一本激起了全世界環境保護事業的書,作者是美國海洋生物學家蕾切爾·卡森,于1962年出版。它描述了人類可能將面臨一個沒有鳥、蜜蜂和蝴蝶的世界。正是這本不尋常的書,在世界范圍內引起人們對野生動物的關注,喚起了人們的環境意識。這本書同時引發了公眾對環境問題的注意,將環境保護問題提到了各國政府面前。各種環境保護組織紛紛成立,從而促使聯合國于1972年6月12日在斯德哥爾摩召開了“人類環境大會”,并由各國簽署了“人類環境宣言”,開始了環境保護事業。
從前,在美國中部有一個小鎮,小鎮上的萬物和四周的環境融洽和諧。小鎮周圍的農場星羅棋布,生機勃勃,田里種著谷物,山坡上果樹成林。春日里,繁花盛開,似白云朵朵在綠地上蹁躚輕舞。秋天時,橡樹、楓樹與樺樹林紅艷似火,搖曳的風姿與身后的松林相映成趣。狐貍在山間叫著,小鹿靜靜穿過田野,身影在秋日清晨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小路兩旁生長著月桂、莢蓮、榿木、茂盛的蕨草以及各色野花,在一年中的大多數時日里,都令旅人賞心悅目。哪怕是冬日里,路邊仍是一派美麗風景,數不清的鳥兒都來這覓食,啄食野莓與枯草在雪層上抽出的穗頭。這鄉野正是因為鳥類數量和種類的繁多而聞名,每到春秋天候鳥如洪潮般遷徙時,游人便不遠千里慕名前來觀賞。也有人到溪邊垂釣,清冽的溪水自山澗流出,在綠蔭掩映處形成水潭,鱒魚棲息其間。許多年前,人們第一次在這里定居,蓋房、打井、建起谷倉。在那之前,就一直是這幅景象。
然后一種奇怪的疫病開始蔓延,一切都開始變了。某種邪惡的咒語被施加到小鎮上:神秘的怪病席卷雞舍;牛羊逐漸病死。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寸土地。農人們議論著家人的多病,小鎮上的醫生面對病人身上的新癥狀也越來越困惑不解。開始出現猝然發生又毫無緣由的死亡,死者不只有大人,還有孩子,就在玩耍時突然病倒,不過幾個小時就死去了。
靜得出奇。比方說,鳥兒都去哪了呢?許多人說著這件事,覺得困惑不安。后院鳥兒覓食的地方冷冷清清。偶爾能看見的幾只鳥也已經奄奄一息;它們劇烈地打著顫,飛也飛不起來。那是個萬籟俱寂的春天。知更鳥、貓鵲、鴿子、松雞、鷦鷯的合唱和其他鳥類的配樂聲曾撩動了春日的清晨,現在卻毫無聲響,只剩下沉寂籠罩在田野、樹林和沼澤地的上方。
母雞在農場上坐窩,卻不見孵出小雞。農人們抱怨再也養不活豬了——幼崽個頭小,小豬也活不了幾天。蘋果樹開花了,花叢中卻沒有蜜蜂嗡嗡的身影,因此沒有了授粉也就無法收獲果實。
小路兩旁曾經多么迷人,現今兩邊的植被卻仿佛火災劫后,又焦又蔫。它們也是寂靜無聲的,因為被一切生命所遺棄。哪怕是溪流現在也沒有了生機。垂釣者不再光顧,因為魚兒都已死光。
屋檐下的檐槽里和房頂的瓦片間,仍然能看到有種顆粒狀的白色粉末露出斑斑印跡;幾周之前,它們像雪花一樣落下,落在屋頂上、草坪上、田野里和溪流中。
沒有什么巫術,也不是什么敵對行為阻礙了新生命的誕生,使得這個病怏怏的世界沉默不言,不過是人們的自作自受罷了。
這個小鎮其實并不存在,但在美國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卻很容易找到上千個這樣的地方。我知道沒有哪個地方曾經歷了我所描述的一切不幸。但其中每一種災難都真實發生過,許多現實中存在的地方已經蒙受過大量不幸。在不經意之間,一個恐怖的幽靈已經向我們襲來,這一想象中的悲劇很容易就會變成活生生的現實,為我們所周知。
是什么靜默了無數美國城鎮的春之韻?
地球上的生命史是生物與其周圍環境相互影響的歷史。地球上動植物的物理形式與生活習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環境塑造的。而另一方面,在地球的整個生命中,生物對于環境的影響則微乎其微。只有在以本世紀為代表的這段時間內,才有一個物種——人類——有改變他周圍的環境的異常能力。
過去的二三十年中,這種能力不僅發展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在質上也起了變化。在人類對于環境的種種破壞行為中,最令人擔憂的就是他們用危險的甚至是致命的物質污染了空氣、土壤、河流與海洋。這種污染大部分都是無法挽回的;污染在生物的生存環境以及活體組織中形成了有害的生物鏈,其中大部分是不可逆轉的。現今全世界對于環境的污染中,化學藥物與輻射共同作用,改變了世界的本質,改變了地球上生命的本質。化學藥物兇險異常,人們卻很少認識到它的危害性。鍶90會隨著核爆炸釋放到空氣中,隨著雨水進入土壤或成為原子塵飄降,寄居在土壤中,滲透到長在土壤中的青草、玉米與麥子中,并終將在人類的骨骼中占據一席之地,直到寄主死亡。與之類似,噴灑在耕地、森林以及花園中的化學藥物也會長時間地停留在土壤中,進入生物體內,依次傳輸到其他生物體內,造成污染并形成死亡之鏈。它們或許會隨著地下水源悄悄流淌,而后因為陽光與空氣的神奇作用組合成新的形式重新出現,殺死植物,病倒牲畜,讓井水不再純凈,對喝水人施加不明的危害。阿爾伯特·施韋澤說過:“人類甚至無法認出自己一手創造的惡魔。”
經過數億年的時間,地球才孕育出生命——在萬古的時光里,生命不斷演變、進化、多元發展才得以適應環境,維持平衡。環境中同時包含著有害的以及有利的元素,嚴苛地指導及塑造它所供養的生命。某些因素會釋放出危險的輻射;哪怕是萬物都需要從中汲取能量的陽光,也仍然包含一些具有危害的短波輻射。在給定的時間里——不是以年記而是在數百萬年的時間里——萬物經過調整,達到平衡。時間是必需的原料;但在現代世界里卻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調整。
變化急遽發生,新情況快速涌現,這些都和人們沖動又魯莽的步伐保持一致,而不是依據自然從容的節奏。輻射不僅僅來源于巖石的背景輻射、宇宙射線的猛烈攻擊以及陽光中的紫外線,這些輻射在地球上生命出現之前就已存在;現在的輻射源自人們擺弄原子所創造的反常產物。生物需要適應的化學物質不僅包括鈣、硅、銅以及從巖石中沖刷而成并隨溪流匯入大海的其他礦物質;還包括人類富有創造力的大腦構思出并在實驗室里釀造而生的產物,自然界中都沒有與之類似的存在。

適應這些化學物質需要的時間要以自然的時間為度量;需要的不是一代人,而是幾代人的時間。而且除非奇跡出現,哪怕幾輩子的時間也會沒有結果,因為我們的實驗室在源源不斷地產出這種新型化學物質;僅美國每年就有近500種投入使用。這個數字非常驚人,而其背后的意味也難以預料——人類與動物每年需要適應500 種新型化學物質,這些化學物質完全超出了生命的體驗范疇。
其中有很多都用于人類與自然的戰爭中。從20世紀40年代中期,人類已經發明了200多種基礎化學物質用于殺蟲、除草、滅鼠以及滅除現代語言所稱的“害蟲”;每一種又有數千種不同品牌在售。
現在幾乎全世界都把這些噴霧劑、粉劑、氣霧劑用在農場里、花園里、森林里還有家里——這些非選擇性的化學藥劑能殺死每一只昆蟲,無論是“益”蟲還是“害”蟲,它們讓鳥兒無法歌唱,讓溪中魚群無法跳躍,它們給樹葉裹上了一層致命的薄膜,并長期滯留在土壤中——而這一切最初的目的卻只是想除去幾株雜草、殺死幾只昆蟲。怎么會有人認為在地球表面施加大量毒藥它卻仍能適合所有生命存活呢?它們不應該叫“殺蟲劑”,而該叫“殺生劑”。
噴藥的過程似乎陷入了無休止上升的螺旋中。自從DDT被放開用于民用,情況就不斷升級,人們需要不斷發明毒性更強的物質。這一情況的出現是因為昆蟲洋洋得意地印證了達爾文適者生存的理論,進化出的超級物種對于現有殺蟲劑免疫,于是人們不得不發明出致命性更強的物質——再接著發明比前一種毒性更強的。此外,在噴灑了藥物之后,害蟲們經常出現“回火”或者死灰復燃的情況,數量比噴藥之前還要多。因此,這場化學戰爭從來不曾獲得勝利,還讓所有的生命都因這熊熊戰火而苦不堪言。
人類有可能因為核戰爭而滅亡,與之類似,我們這個年代最主要的問題就是這類物質對于人類生存環境的污染——這類物質危害巨大,會在動植物體內聚積,甚至會滲透到生殖細胞內,粉碎或改變決定生物后代形態的遺傳物質。
一些自稱人類未來建造師的人期待有一天能夠自如改變人類的遺傳物質。但我們現在因為疏忽就已經在這么做了,因為許多像輻射物一樣的化學物質,會造成基因突變。選哪種殺蟲劑這么小的事可能就決定了人類的未來,想到這里真是覺得何其諷刺。
我們冒著這么大的險——是為了什么?以后的歷史學家可能會被我們本末倒置的想法所震驚。作為有智慧的生命,怎么會為了控制幾種惹人嫌的物種就去污染整個環境并且讓自身陷入疫病和死亡的危險中?然而我們正是這么做的。而且如果仔細想想,我們這么做的原因根本站不住腳。人們說為了維持農業生產,有必要大量使用殺蟲劑。但是我們真正的問題難道不是過度生產的問題?雖然我們已經采取相應措施,減少耕地面積,獎勵不種地的農民,但收成還是富余得驚人。僅1962年一年,美國的納稅人就不得不拿出超過10億美元來儲存過剩的糧食。雖然農業部的某個部門想要降低產量,但卻有其他的部門重申其1958年的言論,稱“人們相信,按照土地休耕保護計劃的規定減少耕地面積后,一定會刺激人們加大對化學藥物的使用以保證剩余耕地的產量最大化”,這只會令情況更加嚴峻。
上文所言并不是說不存在害蟲的問題,也不是說不需要對其進行控制。我想表明的是,管控方式要與現實而非虛構出的情形保持一致,采用的方法不應當會把我們和昆蟲一起消滅才行。
——節選自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