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住隔壁

蔣永梅

一

走出民政局，我的心情沉重到了極點。和周子祺十三年的婚姻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劃上了句號，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我和周子祺是經朋友介紹認識的。沒有特別深厚的感情基礎，只是在合適的年齡遇到合適的結婚對象，然后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我是比較傳統的女人，婚后除了上班便一心相夫教子。周子祺事業上幾次受挫后一蹶不振，迷上了網絡游戲，成天沉浸在虛幻的武俠游戲世界里不能自拔。我幾次找他談，都無果而終，到后來他更是變本加厲，不惜花幾萬元買游戲裝備，這讓我完全不能接受。我倆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幾萬元對于我們家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是周子祺似乎走火入魔了，根本不聽勸告。我一氣之下，兩個月沒理他，他倒好，居然撒謊說出差，實際上和外地的游戲女玩家開房去了，還被人家騙光了家底，二十萬的存款灰飛煙滅！

我無法說服自己原諒周子祺。這些年，我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可多年來的勤儉持家換來的卻是他的背叛。想到這些，我恨透了周子祺，他活生生地撕碎了我對美好生活的幻想。

我提出離婚。周子祺狠命低著頭悶在沙發上不說話，最終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房子兒子歸我，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搬回了單位宿舍。

二

因為對周子祺的恨，我堅決不準他見兒子。我對兒子鵬鵬說，你爸單位派他駐外地工作了。鵬鵬眨巴著眼睛，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說，幾年都不會回來。鵬鵬一臉委屈小聲嘟囔，我想他了怎么辦。我假裝沒聽到。

鵬鵬十歲，上小學四年級。我不忍心告訴他我和他爸離婚的事，以免影響他的學習。為了擺脫周子祺，我悄悄給兒子辦了轉學手續，又迅速地把我們住的房子租出去，然后在學校附近租了房。我給周子祺打電話說，鵬鵬的生活費你微信轉給我，但請你不要打擾他的學習和生活。周子祺有些火了，說我是鵬鵬的爸爸，我有見他的權利！我說，你有權利是吧，你和女網友開房，把錢給人家的時候你的權利哪兒去了？周子祺無語。

好幾次周末，周子祺打電話要求見兒子都被我斷然拒絕。他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有什么資格見兒子？兩個多月沒有兒子的消息，周子祺有些按捺不住了，氣急敗壞地沖到我的辦公室理論。我撥通保衛部的電話，周子祺被架了出去。

隔了兩個星期，竟然看到周子祺從我們租房的隔壁屋出來。我有些詫異。周子祺得意地說，喬靜，別來無恙，咱們現在是鄰居了。我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去罵他。周子祺突然爆發了，大聲吼，我是鵬鵬的爸爸，你沒有權利不讓我見他！

三

在單位度過了極其不安的一天。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該怎么收場呢？鵬鵬放學回家就會見到周子祺，我怎么給他解釋？重新租房子又來不及，如實告訴他又擔心他接受不了。正為難之際，鵬鵬打來電話興奮地告訴我，爸爸回來了，晚上他們要去吃牛排，叫我一起。我推說要加班，鵬鵬在電話里撒嬌表示抗議，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我給周子祺發短信，說鵬鵬不知道我們離婚的事，你不要亂說話。周子祺還算聽話，吃完飯就帶鵬鵬回來了，然后各回各窩。晚上睡覺的時候，鵬鵬好奇地問我，爸爸怎么突然回來了，你不是說他到外地工作了嗎。我說，你爸舍不得你就向領導申請調回來了。鵬鵬似有所悟地“哦”了一聲，又說怎么爸爸不和我們住一起呢？我說，房子太小了住不下。我成功地騙過了鵬鵬。可是接下來的戲又該怎么演呢？

有一天，鵬鵬突然問我，爸爸回來這么久了，為什么不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我說，你爸下班晚，他讓我們先吃。鵬鵬緊追著說，那我們可以等爸爸回來再一起吃啊。我說你爸單位應酬多，不回來吃飯。鵬鵬若有所思地說，媽媽，我覺得你和爸爸都變了。我沒接話，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周末是鵬鵬的生日。我給周子祺發短信叫他晚上來吃飯，并叮囑他好好演戲。我做了鵬鵬愛吃的可樂雞翅、番茄牛腩湯、白水蝦和蒜香排骨，周子祺訂了生日蛋糕。吹完蠟燭，鵬鵬提議我們三人合影留念。周子祺很自然地一只手半擁著我，一只手半擁著鵬鵬，三個人都笑得很燦爛。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恍惚覺得又回到以前幸福的時光。

晚飯吃得很盡興，飯后周子祺陪著鵬鵬下棋，我則到廚房收拾碗筷。晚上十點，鵬鵬要睡覺了，周子祺才說要回去。鵬鵬卻不依了，一定要周子祺留下來。周子祺看看我，有點為難。我說，你陪陪兒子吧。鵬鵬高興得直拍手。

周子祺一出門，鵬鵬就問我，媽媽，你和爸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我說，小孩子家怎么神經兮兮的。鵬鵬繼續追問，你和爸爸是不是離婚了？我瞪他一眼，凈瞎說。鵬鵬又說，我知道，男人和女人離婚了就不能住在一起了。我們班有個同學的爸爸媽媽就離婚了，他跟著爸爸住，同學們都嘲笑他是沒有媽媽的孩子。

我正發愁不知道怎么回答鵬鵬問題的時候，周子祺進來了。我捏了一把汗，果然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周子祺進門就教育起鵬鵬，誰說爸爸媽媽離婚了，鵬鵬咋那么多小心思呢。

那晚周子祺陪著鵬鵬，直到他睡著了才離開。我看著熟睡的鵬鵬，心里酸酸的。我想，是要找機會好好和鵬鵬談談了，這樣騙下去也不是辦法。

四

事情總不能朝著期望的方向發展。

單位換了新領導，我要加班寫匯報材料，就給周子祺打電話讓他帶鵬鵬吃晚飯。晚上八點過突然接到鵬鵬的電話。鵬鵬在電話里哭鬧不止，斷斷續續地說爸爸媽媽騙我，我再也不相信你們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打周子祺的電話也不接，急得我趕緊關了電腦奔回家。

敲開周子祺的門，我被眼前的情形驚住了。滿地狼藉，紙巾、水果、零食扔了一地，那本“離婚證”醒目地躺在玻璃茶幾下面。鵬鵬反鎖了臥室在里面哭鬧，周子祺站在門外手足無措。我問周子祺怎么回事，周子祺沙啞著嗓子說，吃過飯，他在外面洗碗，鵬鵬一個人在房間寫作業，誰知道他翻抽屜，看到了離婚證。我惡狠狠地罵了句，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我兩腳踹開了房門，一把把鵬鵬從床上拽起來，吼道，鵬鵬你鬧夠了沒有。鵬鵬委屈地望著我問，媽媽，你為什么要騙我。我黑著臉說，你問你爸都干了些什么。鵬鵬看向周子祺，周子祺迅速地躲開了鵬鵬的眼神說，是你媽要離婚的。我氣極，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五

連續兩個星期，鵬鵬的情緒都很低落。粗心的我以為他生幾天氣就沒事了。直到那天老師打來電話，說鵬鵬沒去學校上課，手機也關機了。我一聽，腦袋一下子懵了，馬上給周子祺打電話，兩人分頭在附近的網吧、游戲室、書店、商場找，都沒見著鵬鵬的影子。我突然想起，鵬鵬有一本帶鎖的筆記本，里面會不會有什么蛛絲馬跡？我趕緊跑回家，撬開筆記本，果然發現鵬鵬在悄悄寫日記，后面幾篇寫的都是關于我和他爸離婚的事，最后一篇日記寫道，他要離家出走。離家出走？我的頭腦亂成了麻，鵬鵬會去哪里？

我一邊哭一邊罵周子祺，周子祺也不說話，拉著我遍街找。傍晚的時候，我們才在公園湖邊的長椅上找到鵬鵬。他小心地安撫著一只受傷的小流浪狗，嘴里念念有詞：“小狗狗，你沒有爸爸媽媽嗎？我也一樣，他們離婚了，可能有一天也不要我了，以后我們一起生活好嗎……”聽得我眼淚直流。

找回鵬鵬以后，我把他送到心理健康中心進行了心理疏導。我和周子祺也開始冷靜反思自己的過錯。

當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不幸福的時候，離婚無可厚非。而我們最大的錯誤在于沒有好好溝通，甚至把情緒發泄到孩子身上。比如我粗暴地剝奪了周子祺做父親的權利，周子祺也粗暴地回擊我住在了隔壁，才引發了這么一出鬧劇。

我們都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周子祺主動向我道歉，并且請求復婚。我想，不管以后我和周子祺還在不在一起，只要能好好溝通，能認真從自己身上找原因，能設身處地站在對方、站在孩子的立場著想，我們一定能夠做合格的父母。

責編/昱青